我第一次见到马高是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的跳高赛场,T63级男子跳高决赛的最后一跳,他单腿蹬地腾空的瞬间,整个黄龙体育中心的喊声快把顶棚掀翻,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跳起来比很多健全运动员都轻盈的小伙子,12岁之前连“专业体育”四个字都没听过,人生的前半段,他所有的跳高训练,都是在贵州黔东南老家坑洼不平的水泥操场上完成的。
12岁的车祸,没压垮他想“跳起来”的念头
马高的老家在黔东南黎平县的一个苗族村寨,全村人靠种茶和外出打工为生,他12岁之前的人生和所有山里娃一样:放学爬树掏鸟蛋,光着脚在田埂上跑,运动会跑步拿第一名是他最骄傲的事,直到2013年夏天的那场车祸,放学路上的他被失控的大货车卷到车轮下,醒来的时候,左腿已经从大腿中部被截掉了。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马高后来跟我聊天的时候,总喜欢摩挲着自己假肢接口处的旧疤痕,“刚开始连床都下不了,看着同村的小伙伴背着书包从家门口跑过,我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甚至偷偷藏过家里的农药,觉得活着太丢人了。”那次自杀的念头被妈妈发现,平时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他的妈妈,第一次扇了他一巴掌,哭着说“你要是走了,妈也不活了”,他才把那瓶农药扔到了后山的沟里。 爸爸给他做了第一根木拐杖,他杵着学走路的第一个月,摔了不下20次,膝盖和手掌的伤从来没好过,有一次村里小学办运动会,班主任来家里问他要不要去参加立定跳远,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结果单腿跳了2米1,比很多健全的男同学跳得都远,上台领奖的时候,全校的同学都在给他鼓掌。 “那天我手里攥着奖品——一个印着喜羊羊的笔记本,突然就觉得,我好像不是个废人,我也能赢。”马高说,从那天开始,他家门口的土坡就成了他的训练场,每天放学他都在坡上跳上跳下,后来又跑到学校的水泥操场练单腿跳台阶,一次跳三阶,跳得满头大汗也不觉得累。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10年,见过太多因为伤病提前退役的健全运动员,也听过太多人把“我不行”挂在嘴边,每次看到马高的经历我都在想:真正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残缺的肢体,也不是糟糕的出身,而是你从心底里觉得“我配不上更好的人生”的念头,马高12岁那年在立定跳远领奖台上拿到的不是一个笔记本,而是一把打开另一种人生的钥匙。
被省队教练一眼相中,他把假肢跳断了三根
2018年,贵州省残疾人运动队到基层选苗子,教练在黎平县城的中学操场上,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单腿跳台阶的马高:他单腿蹦得比两个健全的男生还快,跳完100级台阶脸不红气不喘,教练当场就问他:“要不要跟我去省队练跳高?拿全国冠军,拿世界冠军?” 马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回家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就跟着教练去了贵阳,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县城,可进了省队他才发现,专业训练和自己在操场上瞎跳完全不是一回事:假肢和残肢接触的地方,每次训练完都磨得满是水泡,破了之后袜子粘在伤口上,脱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疼得他直冒冷汗,他不敢跟教练说,就把旧球衣剪成长条垫在假肢里面,旧球衣磨破了一件又一件,直到后来残肢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才不再疼了。 2019年备战全国残运会的时候,他跳1米85的高度,落地的时候假肢的连接杆突然断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海绵垫上,教练吓得魂都飞了,跑过去看他有没有事,结果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刚才那跳过了没?杆掉没掉?”那次他的腰摔得轻微骨裂,只歇了一周就又回到了训练场。 我去年去他的宿舍采访的时候,他抽屉里放着三根已经变形的假肢连接杆,每一根上面都用马克笔写着日期:2019年全国残运会、2021年东京残奥会测试赛、2023年亚残运会预选赛。“这都是我的军功章,”马高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连接杆,“你看这根最弯的,就是当年跳1米9的时候断的,那天我破了全国纪录,值了。”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残疾人体育更像是一种“励志表演”,可只有真正走进这个圈子你才会知道,他们付出的努力比健全运动员多十倍都不止,健全运动员跳高落地的时候可以靠双腿缓冲,他们只能靠单腿和假肢承受所有的冲击力,每次落地的震感都能传到后脑勺,马高刚开始练的那段时间,经常跳完之后头晕恶心,甚至有一次落地震得耳膜出血,歇了两天就又回去训练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的结果,而是“我偏要勉强”的过程,马高抽屉里那三根断了的连接杆,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那是一个不认命的山里娃,用自己的努力向命运叫板的证据。
杭州亚残运会上的那一跳,他跳出了中国残疾人的底气
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的T63级跳高决赛,我在现场看完全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血沸腾,最后剩下马高和日本的卫冕冠军铃木,高度升到1米93的时候,铃木三次试跳全部失败,马高第一次试跳擦杆,第二次也差点把杆带下来,全场的观众都在喊“马高加油”,他站在助跑线的尽头,单腿蹦了三下,调整了一下假肢的绑带,然后冲了出去,蹬地、腾空、过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横杆在支架上晃了三下,没掉。 全场瞬间沸腾了,马高从海绵垫上爬起来,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特意把自己的假肢露出来,对着转播镜头敬了个礼,后来他跟我说:“我就是想让所有和我一样的残疾人看到,我们不用藏着自己的残缺,我们也可以站在光里,也可以拿冠军。” 那天他还挑战了1米96的世界纪录,虽然没有成功,但已经打破了亚残运会的纪录,领奖台下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拥抱的是从老家赶过来的妈妈,妈妈手里攥着给他煮的茶叶蛋,装在保温桶里,还是热的,那天还有个小插曲:一个同样左腿截肢的7岁小男孩,举着个写着“马高哥哥我也想跳高”的牌子站在观众席前排,马高看到之后,直接翻过隔离栏跑到观众席,把自己的领奖服脱下来给小男孩穿上,跟他说:“等你什么时候跳得比哥哥高了,就把这件衣服还给我。”小男孩抱着衣服使劲点头,哭的满脸是泪。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意义太狭隘了:我们总在算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总在讨论哪个运动员的商业价值更高,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人希望,马高的那一跳,不只是跳出了1米93的亚残运会纪录,更是给成千上万的残疾孩子,跳出了一个“我也可以”的可能性,现在我们国家的残疾人体育普及率还不到10%,很多有天赋的残疾孩子连走出家门都难,更别说接触专业的体育训练了,马高的出现,就是给他们照了一束光:你看,和你一样的人,也能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
回到乡村的马高,成了山里娃的体育启蒙老师
亚残运会结束之后,马高没有留在省队当教练,也没有接广告赚快钱,反而回了老家的乡村小学当体育老师,每个月工资只有3200块钱,他说:“我当年就是在这个水泥操场上跳起来的,现在我想让更多山里的孩子,不管是健全的还是残疾的,都能有机会接触体育,知道自己也能跳得更高。” 我上个月去他的学校采访,刚好赶上下小雨,水泥操场有点滑,他不让孩子们跳高,就带着大家在走廊里做拉伸,每个表现好的孩子都能领到一颗橘子糖,是他自己掏腰包从县里的超市买的,他自己掏钱给学校买了跳高架、篮球、乒乓球拍,还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院子,当成免费的残疾人体育训练点,周边村寨的残疾孩子周末都可以过来练,他包吃包住,一分钱都不收。 上个月他带着学校的三个孩子去县里参加中小学生运动会,拿了两个冠军一个亚军,三个孩子把奖牌都挂在他脖子上,说这是“马老师的功劳”,他拍了个视频发在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上,配文是“你们未来肯定比我跳得更高”,那条视频有两百多万点赞,很多人在评论区说要给孩子们捐器材,他都一一回复,说“谢谢大家,我现在还负担得起,真需要的时候我会说的”。 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放弃省队的高薪工作回山里,他说:“我拿过全国冠军,拿过亚残运会冠军,已经够了,我当年要是没有遇到那个下乡选苗子的教练,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种茶,连县城都出不去,现在我想当那个给别人开门的人,让更多山里的孩子有机会走出去,这比我自己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拿了金牌之后就飘了的人,马高是最让我感动的一个,他没有把自己的残疾当成博取同情的资本,也没有把拿到的奖牌当成躺平的功劳,而是选择回到自己出发的地方,做一个托举者,我们总在说体育要下沉,要普惠,其实最好的下沉,就是让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运动员,再回到泥土里去,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更多孩子的心里。 现在马高的训练点已经有12个残疾孩子了,最大的16岁,最小的只有6岁,他说他的梦想是未来能有一个自己的残疾人体育训练中心,让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不用跑到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去训练,能在家门口就练上专业的体育。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马高用自己的前半生,从乡村的水泥操场跳上了世界的领奖台,又用自己的后半生,给更多孩子搭起了跳向更高处的台阶,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该被记住的体育故事,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