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笔下的帕洛马尔,这辈子都在做一件最“无用”的事:把所有人习以为常的细碎瞬间掰开揉碎了看,看风怎么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看海浪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看人群里擦肩而过的人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如果把这个永远在观察的老头放到当下的体育场景里,他大概率不会去追动辄上亿的转会新闻,也不会纠结职业球员的技术动作是否符合教科书标准,他会蹲在业余足球场的边线旁,会挤在世界杯期间满是烟味的球迷酒吧里,会站在贵州村超的田埂看台上,去捡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温度。
当帕洛马尔站在业余球赛的边线
上个月我去北京东五环的一个人工草皮球场,看发小刘峰他们队的业余联赛,他们队叫“老炮联队”,平均年龄37岁,队员里有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初中体育老师,还有个开水果店的老板,所有人加起来的伤病能凑半本骨科常见病手册:刘峰的膝盖有积水,是20岁踢大学校队时落下的旧伤,每次踢完球要冰敷半小时;中锋老周的肩膀脱臼过三次,争顶的时候不敢太用力;边后卫小王去年刚做了半月板手术,现在跑20分钟就得下场歇着。 对面的队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校队,平均年龄比他们小15岁,跑起来像一阵风,开场10分钟就压着他们半场打,我坐在边线旁看刘峰跑两步就皱一下眉,中场休息的时候蹲在地上喷云南白药,他老婆站在旁边递水,翻着白眼骂他“一把年纪了瞎折腾,赚的钱不够给骨科医院交挂号费”,他嘿嘿笑,也不反驳。 下半场第70分钟,刘峰拖着伤腿在边路晃过两个防守队员,传了个精准的低平球,老周推射破门,最后他们队2:1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对面的几个小孩主动过来递水,对着刘峰喊“哥你那个传中太牛了”,刘峰脸上的汗混着笑,连说“老了老了,跑不动了”,背过身就给我发微信,说“今天这个球,够我吹半年”。 我站在旁边突然想,如果帕洛马尔在这里,他肯定不会只记录2:1的比分,他会看见刘峰膝盖上绑着的旧护膝,看见大学生队员递过来的冰矿泉水上还挂着水珠,看见刘峰老婆嘴上骂着,手里却提前给他准备好了止疼药,很多人说业余体育是“无意义的折腾”,花时间花钱还容易受伤,既换不来钱也换不来名,但我始终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不用想KPI有没有完成,不用想水果店的水果有没有卖完,不用想下周的房贷要怎么还,你只是你自己,是那个20岁时在球场上风驰电掣的少年,是为了一个进球就能开心好久的普通人。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有体育精神,刘峰拖着伤腿传完那个球的时候,他身上的那股劲儿,和世界杯决赛上打进制胜球的梅西没有任何区别。
帕洛马尔的跑鞋:30岁之后的运动,是和自己的谈判
我从去年开始练半马,最开始跑3公里都喘得像拉风箱,练了三个月,最好成绩跑到了1小时58分,当时铆着劲想在北京半马跑进1小时55分,特意花两千多买了顶级碳板鞋,每天晚上加练5公里,朋友圈天天晒跑量,谁要是说我跑的慢我能跟人辩半小时。 结果比赛前一周我得了重感冒,发烧到38度,家人都劝我退赛,我非要去,说都练了这么久,不去太亏了,跑到15公里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最后走了2公里,完赛时间2小时18分,比我平时的成绩慢了20分钟,我站在终点看着完赛奖牌,越想越委屈,觉得自己三个月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时候旁边一个68岁的大爷凑过来,举着他的完赛奖牌跟我炫耀,说他跑了8年半马,最好成绩2小时40分,这次跑了2小时35分,“岁数大了,能完赛就赢了,跟自己比就行,跟别人比啥啊?我要是跟20岁的小伙子比速度,那我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盯着大爷脚上穿的那双已经磨破了边的普通跑鞋,突然就觉得自己之前挺可笑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都变味了:跑步要晒月跑量,没到100公里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跑者;健身要练出马甲线人鱼线,不然就是白练;就连去爬个山,都要比谁先到山顶,慢一点就觉得丢人,我们买最贵的装备,拍最好看的打卡照,发最精致的朋友圈,却忘了运动最本来的意义,是让自己开心,而不是给自己添堵。 帕洛马尔如果去公园散步,他肯定不会觉得那些慢走的大爷大妈不算运动,不会觉得那些在广场上跳广场舞的阿姨不够“专业”,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不是只有跑进2小时的才算跑者,不是只有练出肌肉的才算健身,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两圈,周末和朋友打两局羽毛球,哪怕是在家跟着视频做10分钟拉伸,都是体育,30岁之后我慢慢明白,运动不是要赢过所有人,而是要学会和自己的身体谈判,接受自己的极限,也尊重自己的感受,累了就慢一点,不想跑就走一会,这一点都不丢人。
帕洛马尔在世界杯的观众席:我们为陌生人流的泪,都是真的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我在杭州的一个球迷酒吧看球,酒吧里挤得满满当当,一半人穿阿根廷球衣,一半人穿法国球衣,我旁边坐了个00后的小孩,穿的梅西10号球衣已经洗得发白了,他说他从2014年世界杯开始看梅西,那时候他才上小学,“我等了8年,就想看见他拿世界杯”。 加时赛梅西打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整个酒吧的阿根廷球迷都疯了,站在桌子上喊,那个小孩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后来姆巴佩两分钟进两个球扳平比分,旁边穿法国球衣的中年大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啤酒都撒了一身,点球大战阿根廷赢了的时候,小孩直接蹲在地上哭,那个法国大叔愣了一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一包纸巾过去,说“你喜欢的人得偿所愿,挺好的,我下次再等姆巴佩”。 那天酒吧里没人吵架,赢了的人请输了的人喝啤酒,大家举着杯子碰在一起,不管认不认识,都能聊两句自己看了多少年球,我那天还碰见一个坐轮椅来的小伙子,小儿麻痹,腿不好,平时很少出门,他专门让他弟弟推了20分钟过来,他说他喜欢梅西20年了,“梅西小时候也有生长激素缺乏的毛病,他能站在世界之巅,我觉得我也能好好过日子”。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体育能让那么多人疯狂,我们平时的生活太克制了,上班要戴面具,和人打交道要考虑人情世故,连开心和难过都要讲究分寸,只有在看球的时候,你可以毫无顾忌的喊,毫无顾忌的哭,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你和身边的陌生人可能出身不同,工作不同,收入不同,但你们支持同一个球队,你们就是最默契的兄弟,你们支持不同的球队,也能互相尊重,这种纯粹的情绪释放,这种不用考虑任何利益的连接,在我们现在的生活里,太稀缺了。 帕洛马尔肯定懂这种感觉,他会看见那些为了陌生人的进球而落泪的人,看见那些递出去的纸巾和碰在一起的啤酒杯,看见体育把所有不同的人,装在了同一个情绪容器里,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帕洛马尔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今年夏天我专门去了一趟贵州榕江看村超,刚到县城就被震撼了:公路两边全是从全国各地来的车,田埂上站满了观众,球员有卖猪肉的,有开挖掘机的,有小学老师,有十几岁的学生,没有赞助商,没有天价出场费,赢了的奖品是头牛或者几只猪,场边的老乡免费给观众送糯米饭和酸汤鱼,谁要是饿了伸手就能拿。 我在看台上碰见一个从广州自驾过来的小伙子,做设计的,平时加班加到崩溃,专门请假一周过来,他说“我在广州看中超,门票最少几百块,旁边的人要么在拍朋友圈,要么在聊生意,没人真的在乎球踢得怎么样,大家坐在一起,不管你是老板还是打工的,只要进球了就一起喊,饿了旁边的阿姨塞给你吃的,这种感觉太爽了,我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有个卖猪肉的球员进球之后,跑到场边抱他的女儿,小姑娘举着个手写的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棒”,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后来有人吐槽村超不专业,球员动作不标准,裁判不专业,场地也不好,我就觉得挺搞笑的,体育什么时候要靠“专业”来定义有没有价值了?职业体育是体育的塔尖没错,但如果没有普通人的参与,塔尖就是空中楼阁,我们搞了这么多年体育,拿了这么多奥运金牌,最后最火的是没有任何职业背景的村超,其实就说明一个道理:大家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体育,是能参与进去的、能让人开心的体育。 帕洛马尔如果站在村超的看台上,他肯定不会去纠结球员的动作标不标准,他会看见那个抱着女儿的球员脸上的笑,看见老乡手里递出去的糯米饭,看见几万人挤在田埂上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样子,那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
卡尔维诺写帕洛马尔的结局时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观察这个世界,想要把那些被忽略的美好都记录下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帕洛马尔,我们在体育里观察别人,也观察自己,从刘峰的护膝里看见不服老的自己,从半马终点大爷的话里学会和自己和解,从世界杯的酒吧里看见最纯粹的情绪,从村超的田埂上看见最朴素的快乐。 我们总在体育里找生活的答案,其实答案从来都很简单:体育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光,它不用你有多专业,不用你花多少钱,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在跑道上,坐在观众席上,你就能感受到那种最直接的快乐,那种不用戴面具的、最真实的活着的感觉,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也是我们这么多人爱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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