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探班女篮集训,刚走到篮球馆门口就撞见了刚结束训练的李缘:齐耳刘海湿得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身上的训练服还在往下滴汗,怀里抱着个比脸还大的芋泥啵啵奶茶,正踮着脚抢王思雨手里的奶盖,两个人绕着场馆门口的梧桐树追了半圈,活像两个放学路上抢零食的初中生,那天的风里飘着梧桐絮和冰奶茶的甜香味,和我来之前想象里“严肃、刻苦、全是汗水味”的集训场景,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我们总习惯给女篮队员套上“铁娘子”“女战神”的滤镜:赢球的时候把她们捧上神坛,说她们是“中国女性的榜样”;输球的时候又把她们摔在地上,指责她们“不够努力”“对不起国家的培养”,但很少有人真的停下来问问:这些平均身高1米8以上、在球场上敢冲敢撞的姑娘,私下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和我接触了大半年之后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她们不过是一群选了难走的路、咬着牙硬撑的普通姑娘而已。
不是天生的“女汉子”,只是把软的地方藏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张茹第一次跟我讲她小时候学芭蕾的事时,我盯着她1米86的身高、胳膊上清晰的肌肉线条愣了半天,直到她掏出手机给我看10岁时穿芭蕾裙压腿的照片,我才敢相信这个在亚洲杯上把对手撞得一个趔趄的姑娘,小时候的梦想是当舞蹈老师。
12岁那年张茹的身高窜到了1米82,走在大街上被河南体校的篮球教练拦了三次,妈妈本来不同意,说“女孩子打篮球晒得黑黢黢的,以后连男朋友都不好找”,但张茹自己看了一场WCBA的比赛,盯着球场上穿着球衣跑的姐姐们看呆了,回家跟妈妈说“我想打篮球”,刚进体校的前三个月,她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跑步跑吐过,运球砸到脸肿了半天,冬训的时候手上长了满手的冻疮,还要在零下几度的室外练拍球,拍得冻疮裂开,血浸在篮球皮上,擦都擦不掉,她给妈妈发语音说“我不想练了我想回去跳芭蕾”,但挂了电话擦干净眼泪,第二天还是第一个到训练场。
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张茹的对抗能力差,郑薇教练骂她骂得最狠,有一次冬训练折返跑,要求17秒以内跑完一组,跑不达标就加练,她跑了22组都没达标,最后腿一软直接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擦破了一大块,血渗过运动裤流到脚踝,她爬起来接着跑,直到第24组终于达标,回到宿舍关上门才敢哭,哭的时候还特意把脸埋在枕头里,怕隔壁的队友听见。“我不是不怕疼,是怕别人说‘女孩子果然打不好篮球’”,张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我对面啃奶茶里的珍珠,指尖上还留着上次打比赛被指甲盖掀翻留的疤,“大家都说我们是‘女汉子’,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坚强啊,我们只是把软的地方,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而已。”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喜欢把女性运动员的“拼”归结为“性格刚”,但其实没有人天生喜欢吃苦,她们只是选择了自己热爱的路,所以愿意把眼泪咽下去,把伤口藏起来,把所有的脆弱都换成赛场上往前冲的勇气,所谓的“女汉子”标签,本质上其实是一群姑娘为了梦想,硬生生给自己套上的铠甲而已。
赛场下的小爱好,是撑过枯燥训练的“糖”
很多人觉得职业运动员的生活就是“训练、吃饭、睡觉”三点一线,其实完全不是,女篮姑娘们的小爱好,说出来能惊掉你下巴。
李缘是全队公认的“奶茶发烧友”,手机里存着全国20多个城市的奶茶店隐藏菜单,三分糖少冰加芋圆是标配,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搜当地最火的奶茶店,去年世界杯拿了亚军之后,全队的奖励就是每人可以点两杯奶茶,李缘一个人喝了三杯,还发了个朋友圈说“终于不用被教练管着喝奶茶了”,配图是她捧着三杯奶茶笑到眼睛都眯成了缝,教练平时不让她们多喝奶茶,怕糖份太高影响体脂率,她就偷偷把奶茶装在运动水杯里带进训练场,被教练发现了就吐吐舌头,说“就喝一口,一口就有动力练了”。
王思雨喜欢囤指甲油,化妆包里装着十几瓶红色指甲油,每次大赛前她都会给自己涂个正红色的指甲,说“红色能带来好运”,去年亚洲杯决赛前,她给全队每个人都涂了红指甲,最后她突破上篮完成绝杀的时候,镜头扫过她抬起来的手,亮红色的指甲刚好闪了一下,还上了热搜,网友都说“这是绝杀专属幸运色”,她跟我说,平时训练累到不想动的时候,就坐在宿舍里给自己涂指甲油,涂完了看着亮亮的指甲,就觉得“今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韩旭是周杰伦的死忠粉,攒了满满一抽屉的周杰伦专辑,去年周杰伦在呼和浩特开演唱会,刚好她们在那边打热身赛,韩旭提前半个月就定了闹钟抢票,特意跟教练请了三个小时的假,举着灯牌在内场跟全场一起唱《晴天》,还拍了vlog,说“这是我今年除了赢亚洲杯之外最开心的事”,平时训练间隙,全队凑在一起追剧,去年追《长相思》的时候,全队还分成了“夭璟党”和“夭柳党”,吃饭的时候都在吵,跟普通的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泯灭人性的苦行,这些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小爱好,恰恰是她们能熬过那些日复一日枯燥训练的精神支柱,每天上千次的运球、上万次的投篮,高强度的训练早就把人磨得麻木了,但是一想到训练结束能喝到一杯冰奶茶,能追两集喜欢的剧,能听一首喜欢的歌,就觉得又有了往前的动力,她们不是为了打球而活着,是因为热爱生活,所以才更想把球打好。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比身上的伤更疼
去年世界杯决赛结束之后,李梦发了一条微博,配的是自己穿着领奖服的照片,下面有几千条评论,其中有一条赞很高的评论说“关键比赛发烧隐身,还好意思晒照片”,很少有人知道,那场比赛前一天李梦烧到39度2,连站都站不稳,队医说你要是强行上场,很有可能烧出肺炎,她跟队医说“我没事,我能打”,上场前吃了退烧药,打了20多分钟,下来的时候直接瘫在替补席上,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那天颁奖仪式结束之后,她躲在更衣室的隔间里哭了半个多小时,郑薇教练找到她的时候,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说“我是不是真的打得很差”。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无畏”的滤镜,觉得她们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委屈,赢了就是理所应当,输了就是不够努力,但我们忘了,她们首先是普通人,杨力维去年亚洲杯决赛前脚踝已经扭了,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跟她说“你要是上场,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韧带损伤,以后说不定都打不了球”,她想都没想就说“我必须上”,最后夺冠之后,她是被队友架着下场的,去医院拍片子,韧带撕裂,休息了三个多月,那段时间她不能走路,每天在家看着队友训练的视频哭,她跟我说“我不怕疼,我就怕我跟不上大家的节奏,下次比赛打不了”。
去年WCBA联赛,我去现场看山西队的比赛,年轻队员张懿被对手撞了一下,鼻骨当场骨折,血流了一脸,她简单擦了擦,戴上面罩就接着上场,打完比赛下来,面罩上都沾着血,我后台采访她的时候问她疼不疼,她眼泪在眼眶里转,说“疼啊,怎么不疼,但是我不敢哭,怕别人说‘女孩子打球就是矫情’”。
我每次看到网上有人骂女篮队员的时候都特别生气:那些站在键盘后面敲几个字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姑娘为了站在赛场上,付出了多少年的努力,身上有多少道伤,熬了多少个日夜,我们对运动员的支持,从来不该只在她们赢球的时候,更应该在她们跌倒的时候,给她们多一点耐心和包容,毕竟她们已经为了我们的期待,拼尽了全力。
我们打球,不是为了证明女孩比男孩强,是为了告诉女孩你可以活成任何样子
郑薇教练跟我聊起她年轻的时候,说那时候别人都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找个稳定工作嫁人才是正事”,她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打出个样子来,现在她当了国家队教练,每次招新队员,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你能跑多快能跳多高”,是“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篮球”,她说“我不想招为了拿成绩来打球的孩子,我要招真正爱篮球的孩子,只有热爱,才能撑过那些难走的路”。
李梦去年去云南山区做公益,给山区的小女孩送篮球,有个10岁的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喜欢打篮球,但是我奶奶说女孩子打篮球没人要,不让我打”,李梦当时就抱着那个小女孩说“你喜欢就去打,打得好的话,所有人都会为你鼓掌,谁要是说你不对,你就拿你的奖状拍他脸上”,今年年初,那个小女孩给李梦寄了一张自己打比赛拿的奖状,还有一张她穿着球衣站在球场上的照片,说自己现在是校队的队长,已经能打赢班里的男生了。
张茹跟我说过一件事,去年她在商场逛街,有个7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举着一张她打亚洲杯的照片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篮球,我也想拿冠军”,张茹说,那是她拿了亚洲杯冠军之后最开心的时刻,“比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还要开心”。
我一直觉得,女篮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冠军,赢了多少比赛,而是给所有的女孩提供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你不用必须温柔,不用必须文静,不用必须留长发穿裙子,不用必须按别人期待的样子活着,你可以留短发,可以穿球衣,可以在赛场上挥汗如雨,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拼尽全力,可以大声哭大声笑,可以活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
上次我去看女篮的公开训练课,结束之后一群小姑娘围在训练场边要签名,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自己画的女篮全队的漫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姐姐们都是我的超级英雄”,李缘蹲下来给她签名,还把自己没喝完的半杯奶茶塞给了她,说“下次打球累了就奖励自己一杯奶茶哦”,那天的阳光从训练场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亮得晃眼睛。
其实哪有什么超级英雄啊,这些女篮队员,不过是一群爱喝奶茶、爱追剧、会疼会哭的普通姑娘,只是因为选了一条热爱的路,就硬生生活成了很多人的光,她们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女孩子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要你敢想敢拼,你就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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