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我拉着同事去公司楼下的社区公园打球,碰到了常来这“蹲场”的张叔——62岁,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打了30年羽毛球,左手持拍的杀球快得我们这群年轻人连球毛都碰不到,休息的时候张叔拿着他那柄磨掉了漆的200块钱碳素拍笑:“你们现在的小孩真是赶上好时候,我年轻时想打个球,得攒三个月工资买拍,整个县城都找不到一块正经场地,谁能想到最早这玩意儿,是只有英国贵族才能玩的奢饰品呢?” 我当时愣了一下,平时总觉得“历史”两个字离日常的快乐很远,可那天攥着手里轻得几乎没重量的球拍,看着不远处刚放学的小学生蹲在地上捡打飞的鹅毛球,突然觉得羽毛球150多年的发展脉络,其实早就藏在了我们每一次挥拍、每一声笑、每一身大汗里。
19世纪的贵族客厅游戏:最初的羽毛球和你想的不一样
很多人知道羽毛球的英文名是“Badminton”,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本来是英国格洛斯特郡一座庄园的名字。 1873年的夏天,鲍弗特公爵在自己的Badminton庄园开派对,本来安排了户外狩猎的环节,没想到突然下了暴雨,十几个贵族客人被困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当时有几个刚从印度服役回来的军官,就提议玩他们在印度普那地区见过的当地游戏:把鹅毛插在香槟软木塞里,用镶着羊皮的胡桃木小拍隔着客厅的地毯对打。 那天的派对上,穿着鲸骨撑蓬蓬裙的贵族小姐、戴着高顶礼帽的绅士们,挤在铺着羊绒地毯的客厅里追着软木塞跑,连公爵家的女仆都趴在门口看热闹,后来这个游戏就慢慢在英国上流社会传开了,甚至一度成了贵族宴会的“保留节目”:只有拿到公爵家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场玩,女士要穿拖地礼服,男士得穿三件套西装,打坏一个鹅毛球要赔1先令——相当于当时普通工人三天的工资。 我之前在大英博物馆的老档案里看过19世纪末的羽毛球比赛照片:场地铺着绣着花纹的地毯,球网是用蕾丝做的,选手的球拍是整块胡桃木削出来的,足足有两斤重,打半小时胳膊就得酸三天,那时候的羽毛球根本不是“运动”,是彰显身份的社交工具:普通老百姓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玩了。 其实更早的时候,类似的游戏在全世界都有雏形:中国唐代就有“打手毽”的记载,工匠把鹅毛插在铜钱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打,是皇宫里妃子们打发时间的游戏;中世纪的法国也有类似的“毽子球”,是贵族妇女的日常娱乐,但真正把它变成规范运动的,还是19世纪那群躲雨的英国贵族——只是他们肯定想不到,当年用来打发雨天的消遣,后来会变成全世界几亿人都能参与的大众运动。
漂洋过海到中国:从“洋玩意儿”到全民运动的70年
羽毛球传到中国,其实已经是20世纪初的事了,最早是在上海、广州的洋行和教会学校里流行,只有买办和留学生能玩得起,一副球拍要花掉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一个鹅毛球能换10斤大米,我爷爷今年92岁,年轻时在上海的纱厂当学徒,他说当时见过洋行的买办带着太太在静安寺的草坪上打球,周围还有保镖守着,普通老百姓靠近都要被骂。 真正让羽毛球“飞入寻常百姓家”,是建国之后的事了。 50年代国家开始组建专业羽毛球队,当时的条件差到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想不到:没有专业球拍,就把硬木板削成拍框,用牛筋当线缠上去;没有塑胶场地,就在水泥地上撒点沙子防滑;羽毛球打坏了,就把掉下来的鹅毛用浆糊粘回去,一个球能打半个月,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汤仙虎、侯加昌这批老前辈,在70年代打遍世界无敌手,创下了12年国际比赛不败的纪录,我爸年轻时还收藏过汤仙虎的海报,他说当时看比赛转播,整个工厂的人挤在传达室的14寸黑白电视前面,赢球的时候全厂都敲脸盆欢呼。 我对羽毛球最早的记忆,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当时林丹拿了男单冠军,我们小区里一夜之间多了十几根临时拉的球网:两棵树之间拴上一根麻绳,地上用粉笔划两道线就是场地,大人小孩都拿着拍往上凑,我当时才8岁,拿着我爸给我买的10块钱的塑料拍,接不到球就坐在地上哭,哭完了抹抹脸接着跑,一个下午摔三个屁股墩,回家的时候衣服全湿了,还攥着打飞了半片毛的球不肯扔。 我爸总说他年轻时打球的经历,我到现在都记得:80年代他上大学,整个学校就2副正经羽毛球拍,是学生会的公物,要借得提前一周登记,抢不到的人就自己拿硬纸板剪个拍框,绑上橡皮筋当线,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打,当时一个羽毛球要5毛钱,相当于他两天的伙食费,打坏了要捡回来,把折了的毛捋直了接着打,直到整个球只剩三四根毛打不动了才舍得扔。“哪像你们现在,一桶球五六十块,打毛了就扔,一点都不知道珍惜。”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要盯着我刚扔到垃圾桶里的旧球看好久。
你挥出的每一拍,其实都是当代普通人的“精神避难所”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打羽毛球的人越来越多了:小红书上“羽毛球”相关的笔记有800多万条,周末的球馆要提前一周抢场地,甚至很多以前爱泡吧、爱K歌的年轻人,现在下班之后拎着拍就往球馆跑。 我身边就有好多这样的例子,同事小周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去年因为项目上线连续3个月996,焦虑到每天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去看医生说有轻度抑郁倾向,后来我们拉她去打球,一开始她连握拍都不会,接不到球就笑,跑两步就喘得蹲在地上,打了三次之后她跟我说:“那天被老板骂了一顿,需求改了八版还是不满意,我憋着一肚子火去球馆,对着球使劲杀了20分钟,杀完一身汗,出来风一吹,突然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现在她每周固定打3次球,失眠好了,体重还掉了15斤,最近还报了个兴趣班学步伐,说下次要和张叔比一场。 还有我表姐,去年生完孩子之后得了产后抑郁,每天在家哭,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后来小区里的宝妈团拉她去打羽毛球,一开始她连跑都跑不动,打10分钟就得休息半小时,现在每周打4次,不仅瘦了20斤,整个人都开朗了,还组织了小区的宝妈羽毛球队,每年去参加社区比赛,拿了好几次奖,她跟我说:“只有在球场上的时候,我才不是谁的妈妈,谁的妻子,我就是我自己,不用想奶粉钱,不用想婆媳矛盾,就盯着球,接得到就开心,接不到就笑,太爽了。” 我之前总觉得,讲历史就得讲那些宏大的、高光的时刻,讲汤仙虎的不败纪录,讲林丹的“超级丹”传奇,讲奥运会上的升国旗奏国歌,但现在我反而觉得,羽毛球最动人的历史,其实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是996社畜杀球时发泄的压力,是产后宝妈跑起来时找回的自我,是退休的张叔每天准时到球场蹲点的期待,是放学的小学生蹲在地上捡球的笑脸。 我始终觉得,一项运动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冠军撑起来的,而是靠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愿意拿着拍走到场地上,不管打得好不好,都能从中得到快乐,从1873年英国贵族的客厅,到现在中国随处可见的社区球场,羽毛球用了150年的时间,终于脱掉了“贵族运动”的标签,变成了普通人花20块钱就能玩一小时的快乐——这才是它最了不起的历史进化。
别让“专业焦虑”,毁了羽毛球本来的意义
不过最近我也看到了很多让人不太舒服的现象:很多刚接触羽毛球的新人,刚打两次球就被劝退,说动作不标准、装备不够好,不请私教就没法打球。 上个月我在球馆碰到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一把将近2000块的天斧100zz,打了两次就放包里不打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刚打了两次就被旁边的人笑“动作像炒菜”,还有人说他这么贵的拍拿在他手里浪费,教练说他步伐太差,没天赋,练了也白练,他就不想打了。 我当时特别想告诉他,150年前在鲍弗特公爵家客厅里打球的那些贵族,根本没有什么标准动作,大家就是追着球跑,图个乐子而已,什么时候开始,运动的第一要务不是快乐,而是“专业”了? 我认识的张叔,打了30年球,从来没请过教练,动作也不标准,握拍都和教程里不一样,左手杀球的姿势说好听点叫“野路子”,说不好听就是“抡胳膊”,但他每次打球都笑呵呵的,打输了就说“老了老了跑不动了”,打赢了就掏出兜里的糖分给大家吃,62岁了血压血脂都正常,爬楼梯比年轻人还快,他总说:“打球嘛,不就是图个出汗图个开心?你要是打个球还要比谁的拍贵,谁的动作标准,那不如回家上班算了,上班卷还不够,出来玩还要卷?”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现在很多人说羽毛球“烧钱”:场地费涨了,球拍越来越贵,私教课一节要几百块,好像没钱就玩不起羽毛球了,但你回头看看,80年代我爸拿硬纸板做的拍也能打,2008年我拿10块钱的塑料拍也能玩得开心,现在小区里的大爷大妈拿超市买的几十块钱的拍,在楼下空地上打,也笑得特别大声。 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是快乐,你不用管动作标不标准,不用管能不能杀球,不用管别人说你装备够不够好,只要你拿着拍走到场地上,跑起来,笑出来,出一身汗,把生活里的烦心事都忘在脑后,你就已经读懂了羽毛球穿越150年历史,走到你身边的意义。 那天和张叔打球打到天黑,我拎着拍往家走,风一吹,汗湿的后背凉丝丝的,特别舒服,我突然想起1873年鲍弗特公爵家客厅里,那些穿着蓬蓬裙的贵族小姐们,肯定想不到,他们当年用来打发雨天的小游戏,现在会变成几亿中国人的日常快乐:它是996社畜的情绪出口,是退休老人的生活寄托,是宝妈找回自我的方式,是孩子放学之后最期待的游戏。 这就是羽毛球的历史,从来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冰冷文字,是藏在每一次挥拍里的热望,是属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最鲜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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