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3年北京马拉松终点的那个下午,我在3小时45分完赛区蹲点采访普通跑者，风里飘着跑完步的汗水味和志愿者递过来的姜茶香气，一个穿藏蓝色速干衣的大叔慢慢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别在胸前的号码布，而是他左胸位置微微凸起的轮廓，还有一根从衣服下摆延伸出来、连到腰上黑色电池包的细线，他举着的手写纸牌被风吹得晃了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今天心跳180，是贾维克给的底气」。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场景里,把「贾维克」这三个字和体育赛事联系到一起。
我在北马终点撞见的「奇迹跑者」，胸口跳着贾维克的名字
我追上去采访的时候,大叔正扶着栏杆喘气，腰上的电池包亮着微弱的绿灯，他很爽快地把速干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给我看：左胸的皮肤下面能摸到轻微的、规律的震动，不是人类心脏的那种搏动，更像小型马达的匀速运转，他叫张成，47岁，是北京一家国企的行政人员，2021年因为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植入了贾维克人工心脏，是国内第17个带着贾维克人工心脏完成全程马拉松的跑者。
张成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体育迷,上学的时候踢校队的边锋，工作之后每周都要踢一场业余联赛，没事还会跟着朋友爬香山、跑10公里，2019年第一次查出来心衰的时候，他还想着「我平时身体这么好，吃点药就能回去踢球」，结果不到两年，他就连爬三楼都要歇三次，2021年冬天住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连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直播都熬不动，看半场就喘得要吸氧，当时医生给他的最后通知是：要么等心脏供体，要么装人工心脏，不然最多活半年。
「我当时听到贾维克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医学课本上的名字吗？怎么会落到我身上？」张成说，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能活着下手术台就行」，没想到出院之后康复了半年，医生告诉他：现在的贾维克人工心脏重量只有90克，防水、抗颠簸，只要不是剧烈碰撞，正常跑步、打球、甚至游泳都没问题。
他第一次尝试走路是在术后3个月,围着小区走了一圈，1公里，花了20分钟，胸口的人工心脏跳得很稳，没有出现之前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第一次跑3公里是在2022年秋天，他沿着奥森的跑道慢慢挪，跑到终点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哭了，「我之前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跑起来了，结果这颗贾维克给的心脏，比我自己原来的还靠谱」。
去年北马是他第一次挑战全马,跑了4小时23分，冲线的时候他儿子在终点等着他，把手里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说「爸你比我们校队的短跑运动员还牛」，他把那块完赛奖牌和自己的贾维克人工心脏植入证明放在了家里的保险箱里，旁边还放着他年轻时候踢足球拿的冠军奖牌，「我跟我儿子说，这三块奖牌，最沉的就是贾维克给的这一块」。
那天和张成聊了快一个小时,他临走的时候还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运动APP记录，近一年他已经跑了1200多公里，还参加了3次半马、1次越野跑5公里体验组，「现在我每周跑3次10公里，上个月还跟以前的球友踢了半场养生球，跑不动就当守门员，贾维克扛得住」。
作为写了8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听过太多打破纪录的故事，但张成给我的触动比任何一个冠军都要深：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挑战极限，但对很多像张成一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是「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而贾维克，就是帮他们夺回生活的那个隐形搭档。
贾维克的初心：我发明的不是「续命机器」，是给人拿回生活的钥匙
很多人对贾维克的印象,还停留在中学课本里「人工心脏发明者」的标签上，但很少有人知道，罗伯特·贾维克当年走上人工心脏研发这条路，本身就是和体育有关的。
1968年,贾维克还在犹他大学读医学工程专业，他的室友是学校NCAA篮球队的后卫，叫汤姆，19岁，身体素质极好，平时能扣篮，跑100米只需要11秒多，结果一次训练之后突然爆发病毒性心肌炎，短短半个月就发展成了终末期心衰，当时心脏移植技术还不成熟，也没有合适的供体，汤姆在医院躺了3个月就去世了，临走之前他拉着贾维克的手说「我还想再打一次篮球」。
汤姆的去世彻底改变了贾维克的人生方向,他放弃了原本要做的骨科器械研究，一头扎进了人工心脏的实验室里，「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人工心脏在那个年代就跟科幻片里的东西一样，别人说你就算做出来，也只能让病人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有什么意义？但我当时就想，只要能让一个像汤姆一样的人，再跑一次步、再打一次球，哪怕只能多活一天，也值」。
为了测试人工心脏的稳定性,贾维克自己做的第一个塑料原型，绑在自己胸口跑了5公里，确认颠簸不会漏液、不会停转；1982年第一个贾维克7型人工心脏植入患者巴尼·克拉克体内的时候，整个医学界都在骂他「拿活人做实验」，巴尼·克拉克术后活了112天，临走之前他跟贾维克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来得及陪我孙女去公园跑一次步，你以后要把这个东西做得更轻更小，让其他人能帮我完成这个愿望」。
之后的40年里,贾维克带领团队迭代了十几代人工心脏，从最早的几公斤重、要连着体外机器才能运转，到现在的90克、只有一个鸡蛋大小，充满电能用8小时，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去年贾维克在接受《体育画报》采访的时候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医学教科书，而是现在全世界有超过3000名贾维克人工心脏植入者，正在参与各种体育运动：有跑完全程马拉松的，有爬上富士山的，有打业余篮球联赛的，还有参加铁人三项的。
「我当年做人工心脏的时候，只是想让大家能多活几天，结果他们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77岁的贾维克在视频里看着跑波士顿马拉松的人工心脏植入者戴夫·科恩冲线的画面，擦了擦眼睛，「原来我发明的不是续命的机器，是给人拿回生活的钥匙。」
我特别认同贾维克的这个说法,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默认医疗设备的作用只是「活下去」，但其实对很多人来说，「能像正常人一样运动」才是活着的标志：你能跑能跳，能陪着孩子逛公园，能和朋友踢一场球，这才叫真正的活着，而不是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数日子，从这个角度来说，贾维克做的根本不只是医疗发明，他是给那些被命运剥夺了体育权利的人，重新发了一张入场券。
贾维克和体育的双向奔赴，正在打破我们对「体育特权」的偏见
去年我和国内的人工心脏康复团队聊过,现在国内已经有近千名贾维克人工心脏植入者，其中有超过100人已经养成了规律运动的习惯，最年轻的只有23岁，是个大学的篮球爱好者，术后一年已经回到了学校的业余篮球场上，打满全场都没问题。
但还是有很多人对这些带着人工心脏的运动者有偏见：「身体都这样了还瞎折腾什么？」「跑出事了谁负责？」张成跟我说，2022年他第一次报名一个地方半马的时候，组委会知道他带了人工心脏，直接给他退了报名费，说「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你还是在家歇着吧」，当时他特别委屈，「我有医生开的运动许可，有意外险，我只是想跟大家一样站在起跑线上，怎么就不行呢？」
这也是我做这么多年体育作者一直想吐槽的事：我们总在喊「全民体育」的口号，但很多时候我们的体育赛事还是把「不健康的人」排除在外了，好像只有身体健康、跑得快的人才有资格参与体育，好像体育就是健康人的特权，但实际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比谁跑得快、跳得高，而是你有没有想要掌控自己身体的欲望，有没有不服输的那股劲。
2022年波士顿马拉松专门给人工心脏植入者设了单独的报名通道,只要有医生的运动许可，就可以参赛，组委会还会给他们配专门的急救陪跑员，戴夫·科恩就是第一个通过这个通道跑完波马的贾维克人工心脏植入者，他完赛的时候说：「之前我以为我的体育生涯在38岁心衰那天就结束了，结果贾维克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波士顿马拉松给了我第二次体育生涯。」
去年北马也做了类似的尝试,组委会知道张成的情况之后，专门给他安排了有急救经验的陪跑员，全程跟着他，终点还给他发了特别定制的完赛奖牌，上面刻着「心跳不息，奔跑不止」，张成说他冲线的时候，周围的跑者都在给他鼓掌，「我当时就觉得，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我只是心脏是贾维克做的而已，我照样能跑完全马」。
你看,贾维克在打破医学的边界，而这些带着贾维克人工心脏奔跑的跑者，正在打破体育的边界，他们让我们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健康人的特权，只要你想跑，就算心脏是人工的，也一样能站在起跑线上。
别让「贾维克们」的努力，只停留在医院里
现在我每次去奥森跑步,偶尔还能碰到张成，他腰上别着贾维克的电池包，穿着那双已经磨破了边的旧跑鞋，跑得不快，但是步频特别稳，周围的跑者都认识他，会跟他打招呼喊「贾维克哥加油」，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2025年能去跑波士顿马拉松，「我想站在波马的起点，告诉贾维克，他当年的愿望实现了，他做的心脏，真的能跑完全马」。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其实特别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这些带着贾维克人工心脏奔跑的跑者，也希望我们的体育行业能给这些特殊的运动者更多的包容：赛事组委会不要一看到有疾病史的跑者就直接拒绝，可以设置专门的报名通道，要求他们提供医生的运动许可，配专门的急救陪跑；社区的运动场馆不要拒绝带人工心脏的人进去运动，他们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这些普通的运动者，看到身边有带着电池包跑步的人，不用投去异样的眼光，给他们加个油就好。
贾维克花了50多年的时间,给这些人造了一颗能跑能跳的心脏，我们整个体育行业，也应该给他们造一条能放心奔跑的跑道。
前几天我看到贾维克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照片,是张成跑北马的照片，他配文说：「我这辈子收到过很多奖项，但是这张跑者的照片，是我最好的奖品。」我想，这就是贾维克这个名字最伟大的地方：他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只留在论文和专利里，而是留在了每一个不肯向命运认输的跑者的胸口，留在了每一场马拉松的完赛名单里，留在了所有关于「体育改变人生」的故事里。
我们总说「体育是生命的兴奋剂」，但对这些带着贾维克人工心脏奔跑的人来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你永远可以相信体育的力量，也永远可以相信，只要你不想停下来，就没有什么能拦住你奔跑的脚步，哪怕是你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也有贾维克给你兜底。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