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绕着西便门明城墙遗址遛弯,刚走到南段就听见熟悉的“砰砰”运球声,混着旁边小公园飘来的京剧胡琴声,风里还裹着巷口桂树的甜香,抬头往墙根下的半场望,阳光斜斜扫过青灰色的城砖,落得一地碎金,场上跑着的几个老爷子平均年龄得有60往上,一个个抬手投三分比我这个打了10年球的年轻人还准,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愣是没好意思上场打扰他们的“专属联赛”。
17点准点开赛的“城根联赛”:球衣印的是退休年份,输赢赌的是北冰洋
这个半场是2008年北京办奥运那年,街道给周边居民修的,算下来已经陪这附近的老住户过了15个年头,每天下午5点,住在周围的老爷子们准点抱着球来报到,打到6点半太阳落山准时散场,比上班打卡还准,大伙开玩笑说这是“西便门城根联赛”,打了15年没停过,除了下大雨刮大风,雷打不动。 68岁的张叔是联赛的“发起人”之一,球衣正面印着硕大的2015——那是他退休的年份,背面还印着四个字“西便门库里”,是他花20块钱在巷口打印店印的,他打球有个习惯,场边石墩上永远放着他盘了12年的南疆石核桃,投进一个三分就得过去摸两下,说这核桃跟着他打了10年球,沾着“手感气运”,我第一次跟他们组队打球是上个月,那天最后一攻我把绝杀球投飞了,本来以为要挨吐槽,结果张叔拍着我肩膀笑:“没事没事,我刚才那个三不沾比你离谱多了,走,今儿我请你喝北冰洋,算赔罪。” 另一个核心成员李叔今年66,以前是自行车厂的维修工,膝盖有旧伤,戴的护膝还是他儿子高中踢足球剩的,洗得发白边缘都起了球,他说90年代还没这个球场的时候,大伙就在城根的空地上拍皮球,找个老槐树钉个铁圈当篮筐,用石灰画个歪歪扭扭的三分线,那时候打球没有裁判,走步犯规全靠自觉,偶尔吵两句嘴,转头去小卖部买瓶汽水就和好了。 去年冬天北京下了场小雪,球场积了薄薄一层冰,大伙本来打算散场,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扫扫就能打”,几个老头找了扫帚铁锹,吭哧吭哧扫了40分钟,清出来半个场的位置,打了20分钟个个手冻得通红,哈气都冒白烟,最后6个人凑钱去胡同口吃了锅热卤煮,张叔后来跟我说,那天的卤煮比他儿子结婚的酒席还香。 这个联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年轻人来打球要先让三个球,不许硬扛硬撞,赢了的队没奖品,输了的队负责给所有人买北冰洋,我问张叔打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评过MVP,他摆摆手笑:“评那玩意干啥,我们打球又不是为了拿奖,每天出来活动活动,跟老伙计们聊两句天,比什么MVP都强。”
体育从来不是职业选手的专利:城根的步道上,藏着普通人的“奥林匹克”
其实不止这半块篮球场,城根下3公里长的环形步道,每天早晚都挤满了人,有人跑步,有人打太极,有人跳广场舞,还有人带着孩子学骑自行车,我之前做了3年体育编辑,每天写的都是NBA球星单场拿了多少分,世界杯谁踢进了绝杀球,动辄就是“历史级”“史诗级”的头衔,可在城根待了一下午我才反应过来:那些远在天边的荣耀,其实远不如普通人脚下的这几步路,更能代表体育的本质。 53岁的王阿姨我几乎每天都能在步道上遇见,四年前她查出来二型糖尿病,医生说必须得动起来,那时候她爬两层楼都喘,一开始每天绕着城根走500米,走两步就得歇三分钟,走了半个月脚磨出好几个水泡,差点就放弃了,后来她跟着步道上的跑友慢慢练,从走1公里到跑1公里,再到3公里,去年她报了北京马拉松的迷你马,5公里跑了42分钟,拿了完赛奖牌,现在那奖牌挂在她家冰箱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她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还有练太极的赵大爷,今年72,五年前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到下不了床,躺了半年连吃饭都得老伴喂,后来听人说练太极能养腰,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跟着老伙计来城根上课,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练,一练就是5年,现在他能轻松劈叉,去年朝阳区办中老年太极比赛,他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个九阳电饭煲,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拿的最开心的奖,比年轻时在厂里拿的先进工作者奖状还金贵。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就得是赛场上的永不言弃,是拼尽全力拿冠军的热血,可现在我才明白,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传奇?王阿姨从走500米都喘到跑完5公里,赵大爷从下不了床到轻松劈叉,张叔他们打了15年球哪怕三分投得越来越歪也没放弃,这些普通人身上的细碎坚持,才是最实在的体育精神,我们总给体育套上太多滤镜,觉得要穿几千块的专业球鞋,要去年费几千的健身房,要练出八块腹肌才算运动,其实根本不是,你下楼走两圈,跟邻居打十分钟球,跳半小时广场舞,只要动起来,就比什么都强。
城根的体育场,是最没有身份差别的“社交场”
在城根的球场和步道待久了你会发现,这里是全北京最没有身份差别的地方:上了场没人管你是大学教授还是外卖小哥,是退休干部还是来北漂的租房年轻人,只要你能投进三分,能跑完全程,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叫好。 去年夏天北京刮大风,把球场的篮筐吹歪了,没法打球,大伙当天就在场边凑钱换篮筐,张叔拿了50,李叔拿了30,旁边开小卖部的刘姐直接掏了200,说“我每天看你们打球也开心,算我一份”,安装师傅来装篮筐那天,大伙又是递水又是递烟,装完还拉着师傅打了半小时球,最后师傅死活不肯收安装费,说“我干了这么多年活,第一次遇见这么热闹的地方,就当我也给球场做贡献了”。 场边那个掉了漆的旧工具箱是李叔放的,里面有打气筒、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几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谁打球扭了脚,或者篮球没气了,直接拿了用就行,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用完放回去就好,这么多年从来没丢过一样东西。 我还认识个叫浩浩的小孩,今年14岁,爸妈是安徽来北京卖菜的,住在附近的平房,去年暑假他总蹲在场边看大爷们打球,穿的帆布鞋鞋头都磨破了,露出个脚趾头,张叔他们看着心疼,几个老头凑了200块钱给他买了双安踏的篮球鞋,现在浩浩是他们学校校队的控球后卫,每次周末回来都来球场打球,故意放水让大爷们赢,还给他们带自己家地里种的小番茄。 现在总说大城市人情冷漠,住了好几年都不知道邻居叫什么,可在城根的球场,你打一次球就能认识一堆朋友,大家不用加微信,不用问你是做什么的,赚多少钱,只要知道你会打球,能聊两句球,就够了,体育是最好的破冰器,什么社交技巧都不如一起打一场球来得实在,你摔了有人拉你,你投进了有人给你叫好,这种没有利益牵扯的交情,才最珍贵。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全民健身?
前阵子看新闻,说有超过六成的年轻人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不到5次,还有人花好几万买私教课,最后上了两节就放弃了,几千块的专业球鞋买回家放着落灰,连标签都没拆,我每次去城根的球场,都觉得特别感慨:这些大爷大妈没有专业的装备,张叔的球衣是20块钱印的,李叔的护膝用了快十年,王阿姨的跑鞋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可他们坚持了十几年,每天准点来运动,比谁都自律。 现在大家都在说全民健身,我觉得不用搞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不用建多少个收费的高端体育馆,多修几个这种城根底下的免费小球场,多铺几条便民步道,让普通人下楼就能运动,不用花钱,没有门槛,这才是真的全民健身,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不是要你赢过谁,也不是要你练出多好的成绩,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你下班之后出一身汗的轻松,是退休之后有个念想的充实,是认识一群老伙计的开心,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健康一点,更开心一点,那就够了。 上周我又去城根打球,打完跟大爷们蹲在墙根喝北冰洋,风刮过城墙上长的狗尾草,飘下来落在张叔的白头发上,他举着冰瓶子跟我碰了一下,说“小伙子下周早点来,我们带你去吃胡同里新开的卤煮,比上次的还香”,我拿着凉得刺骨的北冰洋,耳边是大家的笑声,还有远处小公园飘来的胡琴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NBA的总冠军戒指,什么世界杯的金球奖,都不如这城根底下的烟火气值钱。 我们追了那么多远在天边的体育明星,看了那么多遥不可及的顶级赛事,其实最好的体育故事,从来都在我们身边:在城根的每一次运球声里,在步道上每一步踏实的脚步声里,在每一声不加掩饰的笑声里,它不高高在上,不遥不可及,就藏在普通人的日子里,暖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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