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王继续是2021年夏天的深圳西乡篮球场,那时候广东的气温直逼38度，场边的菠萝蜜树落了一地小果子，蚊子围着人转得嗡嗡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哈登13号球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脚踝贴的廉价肌贴边缘翘得老高，打完球蹲在路边啃冰西瓜，人字拖上还沾着点水果摊的泥点，看见我站在场边擦汗，顺手递过来一大块沙瓤瓜：“刚从我摊上拿的，冰了俩小时，甜。”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他本名叫王继，大家喊着喊着就顺嘴叫成了王继续——倒也和他的性格般配，不管打球落后多少分，不管生活碰着多少糟心事，他挂在嘴边的永远是那三个字：“继续来。”今年36岁的他开了个15平米的社区水果摊，每天早上4点去农批市场进货，搬货理货忙到下午6点，收了摊第一件事就是拎着磨破了边的运动包往球场跑，这习惯他已经坚持了快10年，算上学生时代打球的日子，他在野球场泡了整整18年，用他的话说：“我这辈子没打过专业比赛，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但是篮球教我的道理，比我读12年书都多。”
从“要赢”到“要打”：野球场教我的第一堂课
王继续年轻的时候是个出了名的“赢球疯”，2005年他读高二，为了打县里面的中学生篮球赛，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在操场练运球，球鞋是25块钱一双的回力，鞋底磨破了就找修鞋匠补块车胎皮，磨破了再补，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赢”，觉得打球要是输了，那所有努力都白搭。
决赛那天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3秒他们队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他，他顶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球在篮筐转了三圈滚了出来，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攥着兜里妈妈早上给煮的两个鸡蛋，站在球场上哭，鸡蛋都捏碎了，蛋黄蹭得球衣上黄一片，那天他把穿了半年的球衣扔到了垃圾桶里，连着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篮球一起，觉得“没赢的话，打球一点意义都没有”。
后来上大学、工作做销售，他整整7年没碰过篮球，每天对着客户陪笑脸，喝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29岁那年腰突发作住了院，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再久坐不运动，以后就得瘫在床上。”他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重新回了野球场。
“刚回去打球的时候我特别狼狈，跑三分钟就喘得直咳嗽，投十个球能进一个就不错，打半场没人愿意跟我一队，我就蹲在场边捡球，捡了半个月。”王继续说，直到有个常来打球的大叔主动喊他组队，那天他打了整整一个小时，投丢了八个球，大叔每次都给他传球，投丢了就喊“没事，再来”，最后他们队输了10分，大叔拍着他的肩膀说：“打球嘛，开心最重要，赢不赢的算个屁。”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篮球不是只有赢才有意义，去年夏天他在球场碰到个刚上高一的小伙子，刚学篮球三个月，运一次球掉三次，组队的时候所有人都嫌弃他，小伙子站在场边脸涨得通红，快哭了，王继续主动过去拉他到自己队里，教他怎么挡拆，怎么跑空位，哪怕他把到手的传球运丢，也从来不说重话，那天他们队输了15分，散场的时候小伙子攥着一瓶冰脉动塞到他手里，声音很小：“哥，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带我打球。”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核心就是竞技，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站在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但认识王继续之后我才明白，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赢”，而是“敢上场”，野球场从来不缺天赋异禀的年轻人，缺的是愿意给新手传球、愿意带着菜鸟一起玩的人，缺的是哪怕输球也不骂队友、愿意说一句“没关系再来”的人，那些网上天天吐槽“野球场菜逼就不该来打球”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最基本的善意：你也是从不会运球的新手过来的，你也有投丢绝杀的时候，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淘汰弱者，而是让每个愿意参与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篮球不是生活的解药，但它是生活的“暂停键”
王继续的水果摊开在西乡的老社区里,熟客都知道，每天下午6点之后去买水果，肯定是他老婆看店，他准在球场打球，有人说他不务正业，“生意都不管，天天就知道玩”，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说：“我每天搬12个小时的货，要还房贷要给儿子交学费，要应付批发商涨价应付城管检查，要是不打这一个小时的球，我早垮了。”
2022年春天深圳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的水果摊封了47天，之前订的三车砂糖橘全烂在了仓库里，算下来亏了12万，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坐在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头发白了一大片，社区刚解封能出门的第一天，他拎着球就往球场跑，啥也不说，就闷头跑，闷头投，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喝矿泉水，汗顺着下巴往地上滴，一起打球的球友们都知道他摊上事了，也不问他亏了多少钱，打完球就拉他去吃路边的潮汕砂锅粥，你转两千我转三千，凑了三万块钱塞给他，连欠条都没打：“先拿着进货，等赚了再还。”
“那时候我真的差点想不开，12万啊，我卖一年水果都赚不回来。”王继续说，“但那段时间天天去打球，一跑到球场上，什么房贷什么亏钱什么压力，我全都忘了，脑子里就只有球，就想着怎么跑位怎么传球怎么把球投进，那几十分钟的时间，我不是要还债的水果店老板，不是要养孩子的爸爸，不是要哄着客户的小商贩，我就只是王继，就是个打球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说体育是上层建筑，是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才玩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对于我们这些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个免费的“暂停键”，你在公司要受老板的气，在家里要应付鸡毛蒜皮的琐事，出门要应付各种各样的人情世故，但是只要你站到球场上、跑道上、健身房里，那几十分钟的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的，你不用对着谁陪笑脸，不用算计这个月的开销够不够，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只需要专注在你当下做的事上，流一身汗，所有的坏情绪都跟着汗排出去了。
王继续说他认识的球友里,有开滴滴的司机，有在工厂上班的流水线工人，有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有退休的老教师，大家平时在生活里身份千差万别，但是到了球场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管你是开宝马还是骑电动车，上了球场都是打球的，谁也不会高看谁一眼，谁也不会瞧不起谁。”他说，“这就是体育最好的地方，它不看你的收入不看你的地位，只要你愿意跑，愿意玩，它就接纳你。”
所谓“继续”，就是跑不动了也多走两步
上个月我们打西乡街道的民间篮球联赛,我们队平均年龄34岁，对面的队平均才22岁，小伙子们一个个能跑能跳，第三节打完我们就落后了22分，队友们都泄了气，坐在场边说“反正也赢不了，随便打打算了”，只有王继续蹲在地上紧护踝，他的脚踝之前扭了，肿得像个馒头，他往疼的地方喷了两下云南白药，抬头跟我们说：“还有12分钟呢，输20分是输，输1分也是输，怎么也得拼完啊，继续来。”
那天他一瘸一拐地在场上跑,连续造了三个进攻犯规，罚进了5个球，还给我传了两个空位三分，最后我们虽然输了8分，终场哨响的时候，对面的小伙子们挨个过来跟他握手，一个留脏辫的小孩说：“叔，你们真的太能拼了，我以为你们早放弃了。”
王继续总说,他这个“继续”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打球的时候落后了不能随便放弃，生活里碰到事了也一样，哪能一遇到坎就躺平呢？跑不动了就慢走两步，走不动了就歇会再走，只要不站住，总能往前挪点。”
这两年他在球场边上免费教小区里的留守儿童打球,每周六上午教两个小时，篮球、训练锥、矿泉水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一分钱不收，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刚来的时候胆子特别小，站在球场上连手都不敢抬，投个球都怕砸到人，王继续每天给他留半个冰西瓜，教他运球，陪他练投篮，练了半年，浩浩现在是校队的控球后卫，今年拿了宝安区小学生篮球赛的MVP，特意把奖牌挂到了他的水果摊收银台后面，跟他说：“叔，这个奖牌有你一半。”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条件找教练学球，走了好多弯路，现在能教一点是一点。”王继续说，“我也不指望这些小孩以后能打CBA能当职业球员，就希望他们能有个爱好，以后碰到烦心事了，能来球场上发泄发泄，别钻牛角尖，就够了。”
写在最后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的内容,每天接触的都是冠军、流量、商业价值，总觉得顶级赛事的领奖台才是体育的核心，但认识王继续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这些遍布全国大小城市的野球场上，在这些每天下班拎着球往球场跑的普通人身上。
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拿金牌的时候才叫体育精神，是王继续这种落后20分还一瘸一拐在场上跑的时候，是他愿意把球传给没人带的新手的时候，是他免费教留守儿童打球的时候，是他亏了12万还能拎着球去球场喊“继续来”的时候，这些普通人身上的坚持、善意、不服输，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前几天晚上打完球,我们又蹲在路边吃西瓜，王继续擦着汗跟我说：“我这辈子也打不上什么专业比赛，也拿不了什么大奖，但是我能打一天是一天，能教一个小孩是一个，就挺好。”风一吹，场边的菠萝蜜树沙沙响，远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上的运动包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哈登球衣，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都和王继续一样,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耀眼的成绩，这辈子都成不了万众瞩目的冠军，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愿意跑，愿意“继续”，你就已经在自己的生活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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