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北京东四环红领巾公园南侧的便民足球场边,我刚把冰矿泉水放在替补席的石阶上,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哨响——穿着洗得发灰的藏青色裁判服的罗逊正举着黄牌,对着场上两个撸着袖子要吵架的小伙子笑:“都是来出汗的,犯不上啊,进攻方刚才确实越位了半个身位,我场边的摄像头都录着的,不服等下中场你们自己看回放。” 几句话的功夫,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就各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跑回了位置,罗逊转身路过替补席的时候,我看见他裁判服的左口袋鼓囊囊的,掏出来擦汗的间隙掉出了半盒润喉糖、三张创可贴,还有一张印着“社区足球志愿者”的胸牌,边边角角都磨得起了毛。 这是我认识罗逊的第五年,也是他守在这个社区足球场的第12年。
一场野球架,让互联网运营成了“常驻裁判”
2011年的罗逊还是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专员,996是工作常态,唯一的放松就是周末抽半天时间,来这个当时还是土场的野球场踢两脚,那时候这个场地没人管,也没有裁判,每次踢球十次有八次要闹矛盾:要么是为了越位球争得面红耳赤,要么是铲球动作太大引发冲突,偶尔还有因为占场地打起来的情况。 真正让罗逊动了考裁判证的念头,是2011年10月的那场球,当时两个经常来踢球的业余队约友谊赛,最后补时阶段一方罚了个点球,另一方觉得门将提前移动进球无效,吵着吵着就动了手,有个小伙子眉骨被打破流了一脸血,最后110都来了,好好的周末局闹得不欢而散,散场的时候罗逊跟经常一起踢球的几个朋友念叨:“我下周就去考裁判证,以后咱们这的球我来吹,再也不用因为这点事打架。”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一时气话,毕竟互联网人每天下班都十点多了,哪有时间备考?没想到罗逊真的报了北京市足协的裁判培训班,每天下班到家抱着裁判规则背到十二点,周末放弃踢球的时间去参加实操培训,3个月之后真的拿到了三级裁判证,后来又陆续考上了二级、一级裁判,甚至拿到过中乙联赛边裁的邀约。 但他最终还是拒绝了职业联赛的机会,选择留在了这个社区野球场。“职业赛场有那么多专业裁判,少我一个不少,但是咱们这的野球场,要是我不来吹,大家又得天天吵架。”罗逊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但这12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的周末和假期都耗在了球场上,光哨子就吹坏了17个。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5年的夏天,有个叫小宇的高二学生每周都跟同学来踢球,一次抢球的时候被铲到了脚踝,当时就肿得像个馒头,120被堵在三环上过不来,罗逊当时背着130多斤的小宇,跑了一公里多到最近的路口打车,还垫了2000多的医药费,后来小宇高考考了北体大的足球运动专业,现在每个寒暑假回来,都要到球场免费帮罗逊吹青少年的比赛,去年小宇跟我说,他毕业之后也想做基层足球推广:“我就是在罗哥的球场上爱上足球的,我也想让更多小孩不用为了找球场发愁。”
每年贴两万养球场,他说“比买奢侈品值多了”
2017年是罗逊最难的一年,当时这个球场的原管理方要撤走,物业打算把场地改建成收费停车场,周围的球友们急得团团转,但是谁也拿不出解决方案,罗逊那段时间连续一周每天下班都去找物业谈,最后跟物业签了承包协议,所有的租金、维护成本都由他自己承担,前提是这个场地必须留给普通人踢球,不能改成商业用途。 为了承包这个球场,罗逊辞了干了8年的互联网工作,还把自己攒了好几年准备买车的10万块钱拿了出来:先是把坑坑洼洼的土场换成了防滑的人工草皮,装了两个太阳能路灯,还加了三米高的防护网,避免球踢到路上伤到行人,从那之后,这个原来只能白天踢的野球场,变成了晚上也亮堂堂的正规场地,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接待8支队伍踢球。 罗逊定的收费标准低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16岁以下的学生免费,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上班族每人每次只收5块钱,这些钱全部用来交场地租金、买草皮维护设备,不够的部分他自己补,我帮他算过一笔账,一年下来租金加维护费要近10万,收上来的场地费最多也就7万,每年他至少要贴进去两万多。 有一次我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是做慈善呢”,罗逊靠在球场边的护栏上笑:“我原来上班的时候每年买表买潮牌也得花几万,现在把钱花在球场上,能让几百人每周都有球踢,不比买那些没用的奢侈品值多了?” 去年社区杯比赛的时候我见过一个叫张哥的外卖员,他每天晚上送完餐都要来踢一个小时球,他刚来得时候,每次交5块钱都要犹豫半天,罗逊后来知道他老婆有慢性病要长期吃药,两个孩子在老家上学,手头特别紧,就特意跟他说“你以后来踢球不用交钱,我给你留了个柜子放球鞋,不用每天背着外卖箱跑”,张哥也实诚,平时没单的时候就来帮着整理场地、捡垃圾、修松动的球门,去年的社区杯上,他作为外卖队的前锋,12场球踢进了18个,拿了最佳射手,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第一句话就是“感谢罗哥,要是没有这个球场,我可能下班之后就只能躺出租屋刷短视频,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还能拿最佳射手”,那天张哥把奖杯放在了球场的值班室里,说“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在这踢球的普通人的”。
我们总骂中国足球不行,却忘了看看脚下的土壤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关于中国足球的讨论:大家骂足协官僚,骂国脚脚软,骂青训体系一塌糊涂,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堆中国足球的问题,但是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我们身边有多少能让普通人随便踢的免费球场?有多少愿意免费给野球赛吹哨的裁判?有多少愿意给普通人办低门槛比赛的组织者? 我之前去南方某城市采访当地的青训营,负责人跟我说,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好教练,是根本招不到好苗子,很多家长不是不愿意让孩子踢球,是身边根本没有能踢球的场地,想踢个球还要开车跑十几公里去收费昂贵的商业球场,踢几次觉得太麻烦就放弃了,就算真的有孩子有天赋,家长也不敢让孩子走职业路线,毕竟能踢出来的职业球员凤毛麟角,要是踢不出来,连个退路都没有。 但在罗逊的球场上,我看到了中国足球另一种可能性:12年里,来这里踢过球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万,有刚上小学的孩子,有996的程序员,有送外卖的小哥,有退休的老教师,这些人大概率成不了职业球员,也没有机会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但是他们是真正爱足球的人,他们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踢球,会跟身边的朋友说踢球有多好玩,会在国足比赛的时候特意凑到球场的值班室里看球加油,这才是中国足球最需要的土壤啊。 去年罗逊办的第二届社区杯,来了32支队伍,最小的球员才8岁,最大的已经67岁,决赛那天来了快四百个观众,旁边卖冰棍的阿姨都特意把摊子推到了球场边,那天我在看台上碰到个带着7岁儿子来看球的妈妈,她说她老公每周都来这踢球,以前她总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直到上次儿子发烧在家躺了三天,好了之后第一次来球场跑了半小时,吃饭都比平时多了一碗,她才改观:“现在我每周都主动带儿子来踢球,总比在家抱着手机玩游戏强。” 罗逊跟我聊天的时候总说,他从来没想过要培养什么国脚,也没想过靠这个球场赚钱:“我就想让大家提起足球的时候,想到的不是输球,不是骂街,是周末跟朋友一起跑90分钟的痛快,是进了一个球之后跟队友击掌的开心,是累了坐在场边喝冰矿泉水的舒服,足球本来就应该是普通人的运动啊,不是只有站在世界杯赛场上才叫踢球。”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对足球的期待太功利了,总想着要进世界杯,要拿成绩,却忘了足球最本质的意义就是快乐,就是给普通人一个释放压力的出口,一个交朋友的渠道,一个锻炼身体的方式,罗逊守了12年的哪里是一个球场?他守的是几万个普通人的足球梦啊。 最近我听说球场的租期要到了,物业说租金要涨30%,罗逊最近正在到处拉赞助,他跟我说就算最后拉不到赞助,他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也要把球场租下来:“只要我还跑得动,还吹得动哨,这个球场就不会关,只要还有人想来踢球,我就一直在这。”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球场的路灯亮了起来,罗逊站在中线附近吹哨开场,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他举着哨子的手上还有之前被飞过来的球砸到留下的疤,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好,答案其实从来不在千里之外的世界杯赛场,不在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身上,就在罗逊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就在每个周末挤满了人的社区球场上,就在每个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的孩子脸上。 罗逊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有拿过什么官方的奖项,但是在我心里,他是真正的中国足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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