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着一头熟悉卷毛的德乌洛费乌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脚下的足球被他用脚后跟轻轻一挑就稳稳落在肩上，配文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快回来了，等我。”
评论区里好多00后球迷在问“这是谁”，但更多的老球迷刷的都是同一句话：“我的青春里，你从来不是水货。”作为一个看球15年的体育撰稿人，德乌洛费乌是我这么多年见过最让我意难平的球员之一，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伤仲永”的反面教材，而是整个足坛青训体系里,大多数天才逃不开的宿命缩影。
16岁惊艳诺坎普的“白小罗”，我曾亲眼见过他的光芒
我第一次见德乌洛费乌本人是2013年的11月，当时我去巴塞罗那找读研究生的同学玩，碰巧赶上巴萨国王杯对阵阿尔科亚诺的比赛，同学帮我收了一张南看台的二手票，只要25欧元，旁边坐的是一位叫何塞的62岁巴萨季票持有者，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每一场青年队比赛的球员数据。
那场是19岁的德乌洛费乌第一次代表巴萨一线队首发，穿37号球衣，刚出场的时候南看台就响起了零散的欢呼声，何塞爷爷戳了戳我的胳膊，带着骄傲的语气跟我说：“记住这个小孩，杰拉德·德乌洛费乌，拉玛西亚近10年最好的边锋，大家都叫他‘白小罗’，脚下活比同年纪的梅西还花哨。”
我到现在还存着当时用旧手机拍的模糊照片：他留着和小罗一样的卷毛，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跟着晃，拿球的时候根本不用抬头看队友，踩单车、变向、油炸丸子一连串动作做下来比喝水还顺，第36分钟他沿着边路连过3个人之后把球喂到了佩德罗脚下，整个诺坎普瞬间炸了，几万人一起喊“德乌、德乌”的声音,我站在看台都觉得脚底下在震。
比赛结束之后何塞爷爷拉着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等，德乌洛费乌出来的时候特意绕到南看台这边给球迷签名，我凑过去让他在我买的巴萨围巾上签了名，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个小太阳，笑着跟我说“谢谢来看我踢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个小孩再过两三年，肯定能接梅西的班,成为诺坎普下一个传奇。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之前他已经是拉玛西亚的“现象级”球员了：10岁加入巴萨青训，15岁就跳级踢U19的比赛，16岁代表巴萨青年队出战的时候，曾经单场造5个球，当时整个欧洲的豪门都在挖他，巴萨为了留他，给他开了当时青训球员里最高的薪水,解约金直接拉到了2000万欧元。
三次被巴萨放弃的“流浪天才”，他的错从来不是不够努力
我第二次听到德乌洛费乌的大新闻，是2015年他被巴萨租去了埃弗顿，当时很多球迷骂他“心比天高”，说他在巴萨一线队太独，不配合MSN组合，所以被扫地出门，但真的看过那段时间比赛的人都知道，当时的巴萨前场有梅西、苏亚雷斯、内马尔三个世界顶级前锋，别说是19岁的德乌，就算是当打之年的顶级边锋去了巴萨,也捞不到多少出场时间。
他在埃弗顿踢得真的好，2015-16赛季他代表埃弗顿出场46次，贡献7个进球7次助攻，对阵阿森纳的比赛里他连过科斯切尔尼和默特萨克两个人破门，当时埃弗顿主教练马丁内斯说“德乌是英超近5年最有天赋的年轻边锋”，埃弗顿愿意出1800万欧元买断他的合同，结果巴萨直接触发了回购条款,把他召了回去。
我当时在体育媒体做编辑，特意写了篇文章说德乌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回去之后的半个赛季，他只捞到了10次出场机会，大部分都是垃圾时间上场踢十几分钟，恩里克宁愿用已经跑不动的比达尔，也不愿意给德乌首发的机会，半年之后他又被租去了AC米兰，在米兰他又踢成了大腿，半个赛季造了7个球，米兰要出钱买他，巴萨又把他召回去了,然后转头就以1300万欧元的价格卖给了沃特福德。
那次转会消息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又去巴塞罗那出差，在球场门口又碰到了何塞爷爷，他手里还拿着当年德乌在青年队比赛的照片，说自己难过了好几天：“俱乐部太急功近利了，他每次刚在一个队找到状态就被召回来，回来又不给机会，来回折腾，再好的天赋也磨没了啊。”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一个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总监，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年轻球员职业生涯最忌讳的，就是刚适应一个战术体系、刚和队友磨出默契就被转会或者租借，20岁左右的涨球期就那三四年，一年换一个队，相当于每年都要从头开始，太消耗人了，德乌的职业生涯就是这样：从巴萨到埃弗顿，到AC米兰，回巴萨，去沃特福德，去乌迪内斯，10年换了7个俱乐部，平均不到2年就换一个环境，他哪怕再有天赋,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很多人说德乌“太独”“球商低”，配不上豪门，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他在乌迪内斯的2021-22赛季，踢出场均2.3次关键传球、1.8次过人的数据，整个赛季贡献13个进球7次助攻，是乌迪内斯的绝对大腿，对阵佛罗伦萨的那场比赛他一条龙过了4个人破门，我当时熬夜看的直播，解说喊出“德乌洛费乌！还是那个熟悉的白小罗”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特意发了个朋友圈，配的是2013年我在诺坎普拍的他的照片，好多老球迷在底下评论，说以为他早就退役了,没想到还能踢这么好。
30岁还在跟十字韧带较劲，我见过他在见面会偷偷抹眼泪
我第二次见德乌本人是2023年夏天，他来上海参加一个运动品牌的球迷见面会，我作为随行撰稿人跟了他三天，那个时候他已经因为十字韧带断裂伤停了18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但是精神头还是很好,活动的时候一直笑着跟球迷合影签名。
见面会的最后环节，有个14岁的小球迷挤到台前，穿的是当年德乌在巴萨的37号球衣，球衣都洗得发白了，小球迷说自己是练边锋的，从8岁开始就看德乌的踢球视频，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到赛场，我站在旁边清楚地看到德乌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小球迷的头，声音有点哑：“我每天都在训练，每天练6个小时，有时候康复训练疼得晚上睡不着，但是我还想再踢几年，等我回去，我给你送我新的球衣好不好？”
活动结束之后我跟他的经纪人聊天，经纪人说他受伤之后收到了好几个中东俱乐部的高薪合同，年薪是他在乌迪内斯的三倍，但是他都拒绝了，他说不想去养老，想在五大联赛再踢两年，哪怕踢不上主力也行，他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什么昙花一现的“水货天才”。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他翻手机给我看他康复训练的视频，视频里他摔了又爬起来，膝盖上的伤疤粗得像一条蚯蚓，他笑着说：“好多人说我早就该退役了，但是我16岁就站在诺坎普的球场上，我还没踢够呢。”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和10年前我在诺坎普见到的那个少年一样亮。
我见过太多人把德乌当成“伤仲永”的反面例子，说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但我真的觉得他已经做得够好了，要知道，拉玛西亚每一年要招100多个小球员，最后能踢上一线队的不到5个，能在五大联赛连续踢10年主力的，更是凤毛麟角，他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MSN统治巴萨的时代，遇上了只看成绩不看新人培养的管理层，又受了重伤而已,他从来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天赋。
“德乌式遗憾”，是足坛大多数天才的常态
我们平时看球，总是习惯把注意力放在梅西、C罗、姆巴佩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球员身上，觉得只要有天赋就能踢出来，但是实际上，99%的青训天才，最后都逃不过“德乌式的遗憾”。
我之前认识一个在国内足校练球的小孩，叫小宇，15岁的时候被恒大足校选上，速度快、脚下活好，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踢上中超，结果17岁的时候他打青年联赛摔断了腿，康复了一年多，回去之后状态大不如前，现在只能在中乙踢替补，每次跟我聊天都叹气，说自己要是没受伤就好了，还有我之前去欧洲采访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荷兰阿贾克斯青训的小孩，18岁的时候就被曼联看中，结果去了曼联之后根本捞不到出场机会，租了好几次之后,现在只能在荷乙踢球。
你看，不管是世界级的青训天才，还是国内的小球员，想要踢出来，天赋只是最低的门槛，运气、环境、选择、健康，每一步都要踩对，差一步都不行，我们总说“天才陨落”，好像所有的锅都要天才自己背，说他们不自律、说他们心态差、说他们不够努力，但我们很少去想，有多少天才是被俱乐部的短视磨没了天赋，是被突如其来的伤病打断了职业生涯,是被一次又一次的流浪耗光了心气。
上个月我刷到德乌的最新动态，他已经开始跟着乌迪内斯一线队合练了，训练视频里他踩单车过人的动作还是和10年前一样流畅，偶尔还会跟队友开玩笑，把球挑起来顶在头上玩，评论区里有个球迷说：“不管他能不能回到巅峰，只要他还能踢球就够了，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金球奖得主，是16岁在诺坎普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少年。”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对于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老球迷来说，德乌从来不是什么失败者，他16岁就站过世界最好的球场，被几万人喊过名字，在意甲当过球队大腿，赚的钱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他的人生已经比99%的人都精彩了，那些说他是“水货”的人，根本不知道，能在五大联赛踢10年球,本身就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前几天我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出了2013年他给我签名的那条巴萨围巾，歪歪扭扭的签名旁边那个小太阳还清晰可见，我突然想起何塞爷爷当年跟我说的话：“足球从来不是只属于冠军的运动，那些曾经照亮过球场的少年，永远都值得被记住。”德乌就是这样的少年，他可能从来没有达到过别人预期的高度，但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自己的天赋,也没有辜负过那些喜欢他的球迷。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