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大学时候的旧书,夹在《新闻学概论》里的一张球票突然掉了出来: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右下角被雨水泡过晕开了一小块浅蓝,票面印着“2019中超联赛 武汉卓尔VS广州恒大淘宝”,座位是五环体育中心南看台23区17排,票价50块,我盯着这张票愣了不到三秒,老室友阿凯的微信刚好弹过来:“周末回武汉不?新华路旁边的老球迷酒吧搞卓尔主题聚会,卖热干面的张叔也来,说要给我们带他亲手熬的酸豆角。”
我几乎是秒回了“去”,作为一个在武汉读了四年书的非本土球迷,我对足球的所有共情,几乎全是卓尔队给的。
从新华路到五环:我包里永远留着那张皱巴巴的19年球票
我第一次看卓尔的球是2019年,刚上大二,被武汉本地室友阿凯硬拉去的,那是卓尔升超的第一年,之前武汉足球已经断档了10年:2008年光谷退赛的时候,阿凯他爸把攒了十几年的武钢队、雅琪队的球票全烧了,坐在家里喝了三瓶白酒,说“这辈子再也不看武汉的球”,结果卓尔2018年冲超成功那天,老头凌晨三点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当年的旧围巾,找着找着就哭了。
那天我们去的是老新华路体育场,进场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南看台几乎全是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卓尔不凡”的旗子,还有人拎着不锈钢保温杯,里面泡的不是茶是啤酒,阿凯塞给我一件印着“武汉”字样的橙色球迷服,说“一会跟着喊就行,骂裁判的时候别怂”,那场球卓尔踢的是大连一方,最后1:0赢了,全场几万人扯着嗓子唱《怒放的生命》,我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嗓子喊哑了还在跳,散场的时候塞给我一根黄鹤楼,说“小伙子,以后常来看啊,我们武汉的队,争气”。
后来卓尔的主场搬到了五环体育中心,我跟阿凯几乎每个主场都去,印象最深的就是2019年踢恒大那场,就是我那张旧球票的来历,那天武汉37度,南看台没有遮阳的地方,我们几个人晒得胳膊都脱皮了,整场球恒大压着卓尔打,到伤停补时还是1:1,我都准备起身走了,突然刘云一脚远射打进了绝杀,整个看台瞬间炸了,阿凯抱着我疯跳,把手里的可乐全泼我后背了,散场之后我们去吉庆街吃小龙虾,阿凯他爸特意赶过来,带了两瓶存放了十几年的白云边,老头那天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当年光谷退赛我以为我这辈子看不到武汉队踢中超赢强队了,卓尔这帮伢,给我们长脸了”。
我后来经常跟别人说,你要是没在武汉的现场看过卓尔的球,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城市球队”,很多人说职业足球就是资本游戏,是有钱人的玩具,但我那时候坐在看台上,闻着周围的热干面味、啤酒味、汗水味,听着旁边的人用武汉话骂裁判、骂球员、又在下一秒为一个解围欢呼,我就知道不对:足球的根从来都不在资本手里,在这些下班了挤一个小时地铁来看球的普通人手里,在这些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把嗓子喊哑的普通人手里,卓尔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它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扎进了武汉的烟火气里,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豪门,就是你家楼下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伢,踢得好大家为他欢呼,踢得差大家骂两句转头还是给他送水喝。
那些熬过来的至暗时刻: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赢球才值得爱
2020年的疫情,是所有武汉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坎,也是卓尔队最艰难的一年,那时候全队在西班牙集训,国内疫情爆发之后,卓尔是第一批捐物资的中超俱乐部,阎志自掏腰包买了300万只口罩运回武汉,球员们也凑钱买了防护服和消毒液,那段时间我被困在黄冈老家,每天刷新闻看到卓尔的消息,就觉得心里踏实一点:你看,我们的队还在跟我们一起扛。
后来中超开赛改成了赛会制,卓尔的保级战踢得惊心动魄,最后要跟浙江绿城踢附加赛,赢了就留中超,输了就降级,比赛那天我跟阿凯连麦看球,他在武汉的家里,镜头晃过去我看到他爸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当年的旧围巾,手都在抖,加时赛最后几分钟,卓尔打进了锁定胜局的球,我在电话这边听到阿凯跟他爸的哭声,还有楼下小区里有人开窗喊“武汉加油!卓尔牛逼!”,那天我也哭了,不是因为什么保级的荣誉,是我突然觉得,这场赢球就像一个信号:我们武汉熬过了最难的时候,我们的队也熬过来了。
那两年卓尔的日子其实特别难,后来遇到资金问题,欠薪的新闻满天飞,甚至有段时间训练基地的补给都跟不上,我那时候已经毕业回了老家,刷到武汉球迷自发组织去基地送物资的新闻:有人扛了两箱矿泉水,有人拎了一筐刚摘的桃子,还有那个卖热干面的张叔,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煮20碗热干面,骑40分钟电动车送到基地,给球员们送过去,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说“这帮伢拼命给我们武汉长脸,我们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训练”。
我那时候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很多人喜欢赢球时候的光芒万丈,但我更喜欢这种熬在低谷里的双向奔赴,你支持的球队不是永远赢球的神,是跟你一起扛过难的兄弟,他风光的时候你为他高兴,他落难的时候你拉他一把,这才是球迷跟球队最该有的关系,那些天天喊着“赢了就吹输了就骂”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足球,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赢球才值得爱,那些一起熬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
走了弯路但根还在:卓尔留给武汉足球的不止是一段回忆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卓尔改名叫武汉长江,最后还是因为资金问题解散了,那段时间网上骂声一片,有人骂阎志没良心,有人说卓尔耽误了武汉足球,我也骂过,我骂管理层好好的一支队,那么多球迷捧,怎么就运营成了这个样子,我骂他们对不起那些拼了好几年的球员,对不起攒了一抽屉球票的老球迷,但我从来不会否认卓尔这十年给武汉足球带来的东西,你不能因为结局不完美,就否定所有的过程,对不对?就像你跟谈了好几年的对象分手了,也不能说那些一起吃宵夜一起压马路的日子都是假的啊。
上个月回武汉参加那个球迷聚会,酒吧老板阿哲是卓尔的死忠,整个酒吧墙上还挂着2019年卓尔全队的签名球衣,吧台后面的柜子里摆了满满一抽屉的球票,菜单上还有一款特调叫“卓尔绝杀”,就是啤酒加冰加橘子汁,阿哲说2019年卓尔客场绝杀鲁能的时候,他在酒吧里给所有人都兑了这个酒,后来就成了招牌,现在还有老球迷来专门点,那天我们还碰到了小宇,他以前是卓尔U19的青训球员,球队解散之后他就留在武汉做健身教练,周末踢业余联赛,他说当年进卓尔青训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在新华路体育场踢一场正式比赛,现在虽然没实现,但每次在业余场踢,看到场边有穿卓尔旧球衣的球迷给他加油,就觉得挺满足的。
那天阿凯他爸也来了,老头现在也看武汉三镇的球,手机里存着三镇拿中超冠军的照片,但钱包里还夹着2018年卓尔冲超的合影,他跟我们说:“三镇是厉害,拿了冠军,但卓尔在我心里还是不一样,那十年武汉足球最难的时候,是卓尔接的盘,给我们培养了明天、刘云那么多本土伢,让我们有球看,这份情,武汉球迷不会忘。”
我特别认同老头的话,现在很多人搞足球,总想着砸钱买大牌,拿冠军,博眼球,觉得只有拿了冠军才算成功,但卓尔告诉我们,不是的,职业球队的生命周期可能有长有短,有的队拿了很多冠军,但跟这座城市的普通人没什么关系,大家也记不住;有的队没拿过什么顶级荣誉,但它陪这座城市走了十年,陪球迷们熬过低谷,看过风景,成了大家生活里的一部分,大家就会记它一辈子。
足球的终极答案:从来都是站在看台上的普通人
聚会那天我们喝到很晚,散场的时候走在江汉路上,晚风一吹,不知道谁带头唱起了当年卓尔的助威歌:“卓尔不凡,武汉向前!”,路过的几个穿橙色卓尔旧球衣的小伙子也跟着唱,好多路人回头看,我们也不觉得尴尬。
我突然想起以前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喜欢卓尔啊?他们又没拿过冠军,最后还解散了,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天走在路上我突然懂了:我喜欢的哪里是卓尔啊,我喜欢的是19年那个闷热的夜晚,全场几万人一起欢呼的热闹,是散场后小龙虾配冰啤酒的烟火气,是2020年保级成功的时候,整个小区开窗呐喊的感动,是卖热干面的张叔骑着电动车给球员送面的朴实,是阿凯他爸烧了旧球票又重新开始攒的执念,这些东西,跟冠军没关系,跟资本没关系,跟什么战术啊引援啊都没关系,只跟站在看台上的普通人有关系,只跟我们的生活有关系。
现在你随便拉一个30岁以上的武汉球迷问,对卓尔的印象是什么,十有八九不会跟你说什么阵型啊、数据啊,他们只会说“哦当年我跟我爸/我兄弟去看过他们的球,那场踢得真过瘾,看完去吃了虾子”,或者说“2020年他们保级成功的时候,我刚解封,喝了三瓶啤酒”,你看,这就够了,一支球队能成为一座城市的人回忆里的锚点,能让大家想起它的时候,想到的都是热热闹闹的生活,都是不服输的劲,这就已经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有意义了。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武汉现在搞业余联赛,有一支全部由前卓尔球员和老球迷组成的队,名字就叫“卓尔老男孩”,第一场比赛张叔去现场卖热干面,免费给球迷送,来了好几百个穿旧橙色球衣的人,大家喊的还是当年的口号:“卓尔不凡,武汉向前”。
你看,队可能散了,但精神没散,刻在武汉人骨子里的热血和烟火气没散,这就够了,那张皱巴巴的19年球票,我还会继续夹在书里,等以后有小孩了,我会跟他说,你看,当年妈妈在武汉,看过一支特别有人情味的球队,他们踢得不一定最好,但他们告诉妈妈,足球最该有的样子,就是跟普通人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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