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锡林郭勒盟参加那达慕大会,刚进草原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穿蓝色蒙古袍的小伙子骑着骏马从身边呼啸而过,旁边的空地上,牧民们正牵着毛色油亮的牦牛做赛前热身,不远处的儿童趣味区,几个扎着小辫子的娃娃正扒着羊背往上爬,摔下来就滚在草地上笑,那一刻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聊了那么久的“全民体育”,其实早就藏在这些牧民世世代代打交道的马牛羊背上了。
作为跑了8年民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精英生意”的场景:一线城市的马术俱乐部一节课开价800块,买一匹赛级温血马要上百万;职业赛事的门票越炒越高,普通观众买得起的位置只能看清大屏幕;甚至连小区里的篮球场,都要被改成收费场地,美其名曰“专业化运营”,但在草原、在西南山区、在北方的乡村里,那些和马牛羊绑定的体育项目,从来没有什么门槛,也不需要什么昂贵的投入,就是老百姓茶余饭后、农闲时节找乐子的方式,恰恰是这些最朴素的运动,藏着体育最本真的内核。
马背上的追风者:马术从来不是“贵族专属”
我在那达慕认识了17岁的骑手阿木尔,他是那年30公里草原耐力赛的冠军,冲线的时候他身上的蒙古袍边角已经被风刮破了,马靴上沾满了泥,抱着马脖子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他和我说,自己从来没上过什么专业马术课,7岁的时候爸爸给了他一匹半大的蒙古马,他每天骑着马去3公里外的苏木上学,冬天雪厚汽车开不动的时候,就是马驮着他和妹妹走,放羊的时候要跟着马跑几十公里找牧场,骑术就是这么摔出来、练出来的。
他的赛马叫“追风”,是他12岁那年的生日礼物,现在10岁的“追风”已经陪他拿了7个那达慕的耐力赛冠军,阿木尔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追风”刷毛,喂它吃自己攒的奶豆腐,比赛前三天舍不得让它驮东西,每天只牵着它慢走两公里热身,我和他说,现在城里的小朋友学马术,一节课要花掉你家半只羊的钱,还要穿定制的骑马服、戴专业头盔,他睁大眼睛特别惊讶:“骑马还要花钱?我们草原上的娃娃会走路就会抓马鬃,哪有那么多讲究。”
那天我站在看台上看耐力赛,几十匹马从草原尽头冲过来的时候,全场的牧民都站起来喊加油,阿木尔的爸爸举着奶茶壶跳着喊他的名字,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商业赛事的看台上见过了,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把马术包装成“贵族运动”,本质上是资本给体育套上的金钱枷锁,仿佛没有几十万的马、没有几万块的装备就不配谈马术,但在草原上你会发现,马术的灵魂从来不是那些外在的装饰,而是人和马之间的默契:是你知道它跑累了会放慢速度,它知道你要转弯的时候会主动侧身,是你们一起在风里跑过几十公里,把所有烦恼都扔在草原上的自由,体育从来就不该有门槛,所谓的“精英标签”,不过是人为造出来的优越感而已。
牛背上的挑战者:农活里长出来的赛事最动人
除了马背上的赛事,和牛相关的民间体育更是藏着普通人的智慧,去年去青海玉树参加藏族的赛马节,我第一次见赛牦牛,40多岁的牧民旦增牵着他的牦牛“黑珍珠”站在起跑线旁边,“黑珍珠”的角上挂着彩色的哈达,背上铺着藏毯,看起来特别威风,旦增说,“黑珍珠”平时就是家里的劳动力,春天驮种子、秋天驮青稞,冬天还要驮着酥油去镇上卖,每年的赛马节是它唯一的“假期”,专门来参加比赛。
那天的赛牦牛特别热闹,有的牦牛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吃草,主人怎么拽都不走,惹得全场笑成一片,旦增的“黑珍珠”跑了第二名,冲线的时候旦增趴在牛背上喊得脸都红了,赛后的奖品是两袋化肥、一头小羊羔,还有全村人凑钱买的一捆哈达,旦增抱着奖品笑得合不拢嘴,和我说“比给我两千块钱还开心,我家‘黑珍珠’现在是全村的明星了”,当天晚上他把家里存了半年的酥油拿出来,邀请全村人去他家喝酥油茶、吃手把肉,庆祝“黑珍珠”拿奖。
后来我去贵州黔东南采访侗族的斗牛节,又感受到了同样的热闹:两个黄牛在圈里角力,全村的人站在土坡上喊加油,有的大爷喊得嗓子都哑了,赢了的牛主人披着红布被大家抬起来绕场走,当天晚上全村凑钱请所有人吃牛瘪火锅,我问负责组织赛事的村委会大爷,你们这个斗牛有没有什么专业规则?大爷挥挥手特别无所谓:“要啥规则?谁的牛把对方推出圈谁就赢,大家看得高兴就行,哪来那么多讲究。”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办赛事而办赛事的活动:花几十万搭舞台,请专业裁判,发几万块奖金,最后观众席坐的都是凑数的员工,连加油都是统一安排的,但这些从农活里长出来的赛事不一样:牛是自己家平时干活的牛,观众是平时一起种地放牛的邻居,奖品是化肥、小羊羔、粮油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物资,大家参与的目的不是拿奖金,就是为了凑个热闹,让大家开心开心,体育最早的起源本来就是人类劳动之余的娱乐活动,现在我们反而把它做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脱离普通人的生活,实在是本末倒置。
羊背上的童趣:“不专业”的体育才是快乐源泉
很多人可能想不到,看起来温顺的羊,也能变成体育项目的“主角”,我在锡林郭勒那达慕的儿童趣味区,第一次见骑羊比赛:参赛的都是3到6岁的小朋友,骑的是牧民家里特意选的温顺小绵羊,谁先骑着羊跑到100米外的终点谁赢。
当天最可爱的选手是5岁的托娅,扎着两个小羊角辫,骑的是家里养的小白羊,跑了没20米就摔下来了,脸上沾了草屑,爬起来还笑,牙还缺了两颗,拍了拍羊的屁股又往上爬,摔了两次才终于爬到终点,虽然是最后一名,还是拿到了鼓励奖:一大块奶豆腐、一个小羊玩偶,还有一兜子奶糖,她爸妈站在终点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比自己拿奖还开心。
后来我刷短视频的时候,还见过山西右玉乡村运动会的“赶羊接力赛”:参赛的都是村里的村民,有60多岁的老大爷,有放暑假的中学生,赛道就是村里的土路,两边是玉米地,规则特别简单:不能用鞭子打羊,只能用嘴喊,把5只羊从赛道这头赶到那头,交给下一个接力的人,最快完成的队伍赢,比赛的时候特别热闹,有的羊跑到一半就拐去玉米地吃玉米,参赛者追得满头大汗,旁边的观众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赢的队伍奖品是每人10斤小米、一壶胡麻油,领奖的时候大家都举着奖品笑,特别满足。
我们总说体育的口号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一直觉得,体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内核,更快乐”,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追求世界纪录、奥运奖牌,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就是出一身汗、找个乐子,和身边的人一起热热闹闹玩一场,那些看起来“不专业”“不靠谱”的骑羊、赶羊比赛,没有标准的赛道,没有专业的装备,甚至连规则都特别随意,但恰恰是这些比赛,能让所有人都放下身份、放下压力,痛痛快快地笑一场,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让马牛羊背上的体育,走到更多人的面前
这两年村BA、村超的火爆,已经证明了老百姓有多爱接地气的民间体育,我之前见过一个UP主把锡林郭勒的赛羊视频发到B站,播放量破了2000万,评论区里全是网友的留言:“这才是我想看的体育,比看足球赛还刺激”“放假了一定要去草原看看这个比赛”,还有好多人专门报旅游团去当地看赛马赛牛,带动了当地的民宿和牛羊肉销售,不少牧民靠着给游客提供骑马体验,家里多了不少收入。
但可惜的是,也有不少地方在搞民间体育的时候,总想着“往高端靠”,把原来的特色项目砍了,换成所谓的“标准化现代体育项目”,我去年去内蒙一个旗里的运动会采访,发现原来最受欢迎的赛马、赛牦牛项目都被取消了,换成了城市里常见的骑行、田径比赛,看台上的牧民都坐在旁边聊天,没人愿意报名参赛,主办方和我说“骑行更符合现代体育的标准,拍出来好看”,我当时听了特别难受:好好的、老百姓都爱参加的项目说砍就砍,就为了所谓的“好看”“标准”,完全忘了办比赛的初衷是让大家开心。
我始终觉得,我们发展全民体育,绝对不能搞“一刀切”,不能用城市里的标准去要求乡村的体育赛事,更不能把体育做成只有少数人能参与的生意,那些和马牛羊绑定的民间体育项目,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是和老百姓的生产生活绑定在一起的,它们不需要什么高端的投入,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规则,就能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感受到快乐,这才是最有生命力的体育。
离开锡林郭勒的时候,阿木尔骑着“追风”送我到公路边,他和我说,他最近在拍短视频,把自己骑马放羊、参加比赛的日常发到网上,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还有好多城里的家长私信他,想暑假带孩子来草原学骑马,不用穿专业的骑马服,就骑他的蒙古马,感受一下在草原上追风的感觉,我看着他身后的草原,成群的马牛羊在慢悠悠地吃草,远处的赛场上还有年轻的骑手在练马,风一吹,全是青草和奶豆腐的香味。
其实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高大上的体育馆里,不在价格高昂的装备里,就在这些马牛羊的背上,在普通人的笑声里,在每一次迎着风往前跑的时刻里,希望未来能有更多人看到这些藏在山野草原里的野性浪漫,让这些属于普通人的体育项目,能一直热热闹闹地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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