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磨起毛的篮球往旧厂街社区球场走,离着还有五百米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上篮别盯着脚看!防守的把肘子收回去!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不用看也知道,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3号球衣、裤腿卷到膝盖、左脚球鞋鞋尖还补了块黑色补丁的老头,就是鲍伯。 今年72岁的鲍伯不是什么专业篮球运动员,甚至连正式的教练证都没有,可在旧厂街附近三个社区的大人小孩心里,他是比CBA球星还受欢迎的“鲍教练”,27年里他守着这片油漆掉了又补、补了又掉的半场球场,免费教过一千两百多个孩子打球,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穿着校服跑进来、穿着西装回来打球的年轻人,也把“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底气”这句话,种进了每一个在这摸过篮球的人心里。
1996年的篮球,是他和瘸腿儿子的救命绳
鲍伯原本是旧厂街路口五金店的老板,90年代初生意最好的时候,手里的钱够在市区买两套商品房,谁也没想到1996年的一场车祸,把他的日子撞得稀碎,那年12岁的儿子小涛放学路上被酒驾的司机撞了,左腿落下终身残疾,出院之后小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不肯出门也不肯说话,瘦得只剩七十多斤,鲍伯急得头发白了一半,跑遍了全市的心理医生都没用。 转机是那年总决赛的最后一场,鲍伯去房间给小涛送饭,看见平时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儿子,正盯着客厅电视里乔丹夺冠的画面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晚上鲍伯骑着自行车跑了三个旧货市场,花20块钱淘了个磨掉皮的二手篮球,第二天一早就拿着粉笔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半场,还钉了个木板当篮筐。 “那时候我哪会打球啊,连拍球都拍不利索,冬天零下好几度,我在空地上拍球,手冻得裂的口子渗血,沾在球皮上一道一道的。”去年冬天我和鲍伯在球场边晒太阳的时候,他举着满是老茧的手给我看,虎口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钉篮筐的时候被锤子砸的,他说他第一天练投篮,连续投了27个三不沾,最后一个用力过猛摔了个屁股蹲,抬头就看见站在阳台的小涛笑出了声——那是车祸之后小涛第一次笑。 从那天起,鲍伯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练球,等小涛醒了就扶着他到空地上慢慢拍,一开始小涛站不稳,拍两下就摔,鲍伯就给他做了个带轮子的扶架,摔了扶起来再拍,慢慢的,附近的小孩放学都凑过来玩,鲍伯也不赶人,还给他们买橘子汽水喝,谁动作错了他就跟着学,学对了再教给小孩,1999年社区把那块空地修成了正式的半场球场,装了标准的篮筐,鲍伯的“编外教练”生涯,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我那时候问过鲍伯,有没有后悔过把时间都耗在球场上?毕竟当年他要是把精力放在五金店上,现在早就身家百万了,他搓了搓手笑着说:“有啥后悔的啊,要不是这个篮球,我儿子说不定都没了,钱再多换不来我儿子的笑,也换不来这帮小孩喊我一句‘鲍伯’。” 说真的,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拿成绩、换资源的工具的人,可是在1996年的那个冬天,篮球对鲍伯和小涛来说,根本不是什么运动项目,是拉着他们从谷底爬出来的那根绳,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对吧?它从来不是为了让你站在领奖台上被人仰望,是在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给你一个哪怕瘸着腿也能站起来往前走的念想。
他教的不是篮球,是给没伞的孩子撑一把伞
鲍伯教球有个规矩:不收钱,不分家境,只要是想来学的,哪怕是穿拖鞋来的他都教,27年里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三百多个篮球,光是给孩子买创可贴、云南白药、降温的绿豆汤,每年都要花掉大半退休金,很多人说他傻,可只有那些被他教过的孩子知道,这个守在球场边的老头,给他们撑过人生最暗的那段路。 15年的时候我见过那个叫阿明的小孩,那时候他12岁,是附近有名的“混世魔王”,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偷过小区里的电动车电瓶,跟人打架把对方头打破,好几次被警察送到居委会,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他是来抢篮球的,把几个小学的小孩怼哭了,鲍伯过去拎着他的后衣领说:“想打球就好好打,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咱俩单挑,你赢了这球归你,你输了就每天放学来我这练两个小时,敢不敢?” 那天阿明输得特别惨,鲍伯虽然跑不动,但是三分球十投能中八个,阿明连球都摸不到几次,从那之后阿明每天放学准点来球场,鲍伯给他买球鞋,给他补落下的功课,知道他奶奶没人照顾,每次家里炖了汤都给祖孙俩送一份,去年阿明拿着省内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来给鲍伯报喜,进门“噗通”就给鲍伯跪了,说“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进少管所了,哪有机会上大学”。 还有那个叫小宇的聋哑小孩,爸妈都是环卫工人,平时没人陪他玩,以前总趴在球场的铁丝网外面看别人打球,鲍伯发现之后专门去老年大学学了三个月的手语,给小宇买了专门的静音篮球,手把手教他运球、投篮,去年小宇去参加省残疾人运动会的三人篮球项目,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专门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鲍伯”,镜头切到的时候,坐在台下的鲍伯哭得像个孩子。 我之前跟很多人聊过,问他们体育到底能给普通人带来什么?很多人会说锻炼身体、升学加分,可是我从鲍伯教过的这些孩子身上看到的,是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是阿明以前一被人说“没人管的野孩子”就动手打人,现在会笑着说“我有鲍伯管”;是小宇以前不敢跟人对视,现在会主动跑到球场跟人打手语约球;是那些家境普通、甚至有缺陷的孩子,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要你投得准、跑得快,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掌声。 鲍伯总说:“我教不了他们打职业联赛,也教不了他们赚大钱,我就想教他们知道,只要你肯跑肯跳,就比站在原地抱怨强,堂堂正正做人,到哪都抬得起头。”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体育教育,那些在球场上学会的规则感、抗挫力、尊重他人的习惯,比任何奖状都管用,能让这些孩子走得更远。
27年的球场,是城市里最鲜活的体育坐标
前两年旧厂街拆迁,开发商本来要把这块球场拆了建停车场,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整个社区都炸了。 我那天刚好在球场采访,看见以前在这打球的小孩,有的现在当律师,穿得西装革履拿着规划文件来跟开发商谈判;有的现在当快递员,专门请了假过来在请愿书上签字;还有的已经定居在外地,特意坐飞机回来,就为了保住这个球场,阿明和小宇也回来了,阿明说“我就是在这长大的,要是球场没了,我回来都找不到家了”。 闹了半个月,最后开发商改了规划,不仅把球场留了下来,还出钱翻新了地面,装了新的照明和休息椅,篮筐旁边专门装了个牌子,上面写着“鲍伯球场”,那天揭幕仪式的时候,鲍伯站在牌子下面,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说“哪能用我的名字命名啊,这是大家的球场”。 其实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城市的商业球场,装修得特别好,地板是实木的,篮网是新的,但是一小时要五六十块钱,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打不起,可是鲍伯的这个球场,永远免费开放,不管你是穿几千块的AJ还是穿十块钱的凉拖,不管你是身家百万的老板还是送外卖的小哥,只要你想打球,随时都能进来,没人会瞧不起你。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从来不是说要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馆,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要有更多这样不用花钱就能进的球场,有更多像鲍伯这样的“守场人”,让每个想运动的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球,都有地方撒野,一个城市的温度,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摩天大楼,是看它有没有给普通人留一块可以不用顾虑身份、不用花钱就能开心的地方,这块27年的球场,就是旧厂街最暖的那个坐标。
72岁的他,依然是球场上最耀眼的MVP
现在的鲍伯膝盖不好,跑不动了,每天就坐在球场边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藤椅上,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薄荷糖,看见谁动作错了就喊两嗓子,有人渴了就递瓶水,偶尔被年轻人拉上场投两个三分,还是十投能中七八个,惹得场边的小孩一阵欢呼。 上个月社区办邻里篮球赛,专门给鲍伯设了个“终身MVP”的奖,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站在台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就憋出来一句:“我哪是什么MVP啊,这些能跑能跳的娃,才是咱们球场的MVP。”那天台下站了几百个他教过的孩子,有人拿着手机拍照,有人喊“鲍伯我爱你”,我站在人群里,看见鲍伯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湖人23号球衣,胸口有个蓝色的补丁,是当年小涛给他补的,现在小涛已经是个特教老师,专门教残疾孩子运动,空闲的时候也会来球场帮忙。 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推出来一个蛋糕,给鲍伯过72岁的生日,蜡烛点起来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唱生日歌,鲍伯站在蛋糕前面,眼泪掉在蛋糕的奶油上,我后来问他那天许了什么愿,他笑着说:“也没啥愿望,就希望我这身子骨能再硬朗点,再多守几年球场,看着这帮小孩都好好的。” 我做体育写作快十年了,采访过奥运冠军,也去过NBA的赛场,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辉煌,可是最让我触动的,还是鲍伯这个连教练证都没有的老头,他从来没上过正式的赛场,没拿过任何专业的奖项,可是他在这个几百平米的小球场里,改变了上千个孩子的人生。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光,鲍伯就是那个举着光的人,他站在球场边的身影,比任何领奖台上的冠军都耀眼,我也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鲍伯这样的人,有更多不用花钱就能进的球场,让更多普通人,都能摸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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