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清晰记得2023年5月20号那天的场景:苏州苏迪曼杯半决赛中韩对决的第一场混双,我和三个球友挤在大学宿舍不到一米宽的书桌前,电脑充电线绕得乱七八糟,脚边还堆着没吃完的炸鸡外卖盒,那天我们本来是抱着“雅思组合稳赢”的心态看热闹的,谁也没记住对面那个留着短寸、杀球时腮帮子都绷起来的韩国男选手叫金敏赫,直到他和蔡侑玎硬生生把世界排名第一的郑思维/黄雅琼拖进了决胜局,最后一分落地时,金敏赫直接仰面躺在场地中央吼,我手里的可乐罐都被捏变形了,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小子怎么这么能跑”。
那是我第一次对金敏赫这个名字有具象的印象,后来两年看着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国家队边缘人,走到世界冠军的领奖台,再到和韩国羽协撕破脸宣布退队,被骂“忘恩负义”,再到现在开着自己的小球馆每天乐呵呵带小朋友打球,我反而越来越觉得,我们其实没必要把他捧上神坛,也没必要把他踩进泥里,他本质上就是个和你我一样,要为生活发愁、要为权益争取、要为未来选路的普通人而已。
我第一次记住金敏赫,是他把“世界第一混双”逼到绝境
现在回头去搜2023年苏迪曼杯那场混双的集锦,还能看到金敏赫满场飞的防守镜头:郑思维的重杀对着他身上砸,他要么能抬手挡回网前死角,要么能鱼跃救起来甚至反抽一个后场,蔡侑玎在网前封得密不透风,雅思组合打了十几次的惯用进攻套路,在他们面前完全失了效。
后来看韩国媒体的赛后报道才知道,那场球之前,金敏赫已经连续三天每天只睡3个小时,他前一年才刚和蔡侑玎固定混双搭档,之前两个人连超级1000赛的四强都没进过,教练把苏迪曼杯头阵的任务交给他们的时候,金敏赫自己都愣了,他后来在采访里说:“我知道雅思几乎没输过,所以我把他们过去10场比赛的录像翻来覆去看了3遍,连黄雅琼发球时喜欢先抬哪只脚都记在我的小本子上,我就想,我哪怕拼到腿断,也不能在第一场就拖队伍的后腿。”
那场球最后韩国队虽然没赢下苏迪曼杯,但金敏赫一战成名,回国之后拿了不少代言,还成了韩国羽毛球国家队的重点培养对象,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接下来要走的是“冲击巴黎奥运奖牌”的康庄大道,没人知道他小时候练球的日子有多苦,他出生在光州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开出租车的,业余时间爱打羽毛球,看他小时候坐不住,就把他扔去了业余球馆练球,16岁进国家队的时候,他的身高只有1米72,在男选手里完全没优势,教练一开始都觉得他走不远,让他给主力队员当陪练,每天要接几百个重杀,胳膊肿到连筷子都拿不住,他也不敢说,怕被退回地方队。
2021年是他最难的时候,原来的男双搭档十字韧带断裂退役,混双还没配出成绩,国家队每个月的补贴换算成人民币才不到3000块,妈妈当时查出来乳腺癌要做手术,他连两万块的手术费都凑不齐,最后是队里的老教练私下给他垫的钱,他那段时间每天训练完都躲在器材室哭,哭完了洗把脸再回宿舍,怕被队友看见笑话他扛不住压力。
我那时候看他的采访特别有共鸣,我刚学羽毛球的时候,为了练挥拍,每天对着墙打2000次,胳膊疼得抬不起来,上班的时候打字都抖,同事问我是不是出去玩摔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为了打个业余比赛练的,我们总觉得职业运动员都是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其实剥掉那层冠军光环,他们和我们这些为了生活、为了爱好咬牙扛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光环背后的“普通人”困境:他的焦虑我在小区球馆也见过
金敏赫拿了苏迪曼杯冠军之后,我以为他的日子会好过很多,直到2024年年初他突然在ins发长文宣布退出国家队,把韩国羽协的问题全捅了出来,我才知道原来哪怕拿了世界冠军,他的困境也没解决。
他在长文里说,苏迪曼杯夺冠之后,羽协承诺的每人300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6万)的奖金,拖了半年都没发,问了好几次,羽协都说“经费紧张再等等”;国家队的训练馆冬天暖气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好多队员都冻感冒了,教练还说“这点苦都吃不了当什么运动员”;更让他受不了的是,羽协不让他们私自接商业活动,但是羽协自己接的代言,分给运动员的钱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发完这条长文之后,韩国羽协立刻发声明反驳,说他私自参加商业活动违反队规,还说他“拿了成绩就飘了,完全忘了国家的培养”,网上骂他的声音铺天盖地,有人说他忘恩负义,有人说他就是为了钱才闹,我那时候在我们本地的业余球友群里聊起这件事,好多人也说“国家队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就算受点委屈怎么了”,只有一个省队退下来的球友私下跟我说:“我太懂他的感受了,我当年在省队拿了全国锦标赛的铜牌,承诺的奖金拖了一年才发,还扣了一半说是‘队里的训练经费’,我找领导要说法,领导说‘你能有今天都是队里给的,还好意思要奖金’,我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退的队。”
我上周去小区球馆打球,还碰到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小伙子,他每周固定来打三次球,准备参加下个月的市里业余公开赛,他跟我说他最近天天失眠,怕打不好拖队友的后腿,怕自己练了大半年最后第一轮就出局,连买装备的钱都赚不回来,我看着他蹲在场边揉脚踝的样子,突然就想到了2023年站在苏迪曼杯赛场上的金敏赫,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怕自己打不好对不起队友,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白费。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太习惯把运动员“神化”了,我们要求他们只能谈奉献、谈荣誉,不能谈钱、谈委屈,好像一提钱就是玷污了体育精神,但你仔细想想,他们从七八岁开始练球,十几年的青春都扔在球场上,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他们要吃饭、要养家、要给父母治病,要合理的劳动报酬,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金敏赫的错从来不是他敢站出来发声,而是他打破了我们对运动员“必须无私奉献”的刻板印象而已。
离开国家队的300天:他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
金敏赫退队之后,我就很少在国际赛场上看到他的消息了,直到上个月刷到他的youtube视频,才知道他回了光州,开了一家自己的羽毛球馆,每天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开心。
他的球馆不大,只有6片场地,专门辟出了两片给小朋友当训练区,墙上贴满了他小时候打球的照片和苏迪曼杯的夺冠合影,他每天早上9点到球馆,带小朋友练基础动作,下午会和来球馆打球的业余爱好者切磋,偶尔还会接一些本地的商业表演赛,他在视频里说,现在每个月的收入是之前在国家队的5倍多,妈妈的后续治疗费已经不愁了,上个月还首付买了一套带阳台的房子,终于不用再住国家队的集体宿舍了。
视频里的他穿着简单的运动T恤,晒得比以前黑了点,笑的时候露出虎牙,比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放松太多了,我看评论区好多韩国的球友说,经常去他的球馆打球,他一点架子都没有,看到新手动作不对还会主动上去教,上次有个初中生跟他说想打职业,他还跟人家聊了两个小时,告诉人家打职业要吃多少苦,要是只是爱好的话没必要走这条路。
我看着他的视频,突然就想到了之前那个省队退下来的球友,他辞职之后自己开了个只有两片场地的小球馆,每天带小区里的小朋友练球,收费比别的培训机构便宜一半,他说他小时候练球家里穷,教练都不愿意多教他,他现在就想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打得起球,他现在每个月赚的钱是之前在体制内当教练的4倍,每天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应付没用的检查,闲了就和我们这些业余球友打打球喝喝酒,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成功”的定义太狭隘了,好像对于运动员来说,只有拿奥运冠军、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成功,只要你没拿到金牌,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但对于金敏赫来说,他才28岁,他拿过苏迪曼杯冠军,赢过世界排名第一的组合,已经证明过自己的实力了,现在他能靠自己的技术赚钱,能陪在生病的妈妈身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难道不也是另一种成功吗?我们总喜欢用“国家培养了你”来道德绑架运动员,但是国家培养运动员的目的,本来不就是让他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上周我去球馆打球,碰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穿着金敏赫的同款国家队球衣,杀球的时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和我2023年在苏迪曼杯赛场上看到的金敏赫一模一样,我问他是不是喜欢金敏赫,他仰着头特别骄傲地说:“对!我老师说他打球特别拼,敢说真话,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打球打得好,还能自己开球馆!”
我看着小男孩跑回场地的背影,突然就觉得,金敏赫这样的运动员,其实比很多完美的偶像更有意义,他从来不是什么没有缺点的神,他会为了钱发愁,会为了不公发脾气,会在最风光的时候放弃别人梦寐以求的国家队身份,选择走一条更难但是更自由的路,他让我们这些普通的羽毛球爱好者知道,哪怕你没有1米8的身高,哪怕你不是天选之子,只要你够拼,你也能站在世界顶级的赛场上赢下世界第一;只要你敢选,你也能跳出别人给你规划好的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造神,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这些运动员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看到努力的意义,看到选择的勇气,从这个角度来说,金敏赫早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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