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凌晨4点多,我蹲在厦门同安越野赛的终点线旁啃包子,刚咬到第二口就听见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抬头就看见安那那标志性的粉紫色头带晃了过来:藏青色的越野服上沾满了泥点,左膝盖的护膝磨出了一个大洞,露出来的伤口还渗着血,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上,手里攥着半根咬了一半的能量胶,看见我举着相机对着她,还腾出一只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在27:42:11,距离百公里组的关门时间28小时,只剩18分钟,我看着她扑过来抱我,浑身的汗混着泥蹭了我一身,脑子里突然冒出来3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体重刚过200斤,坐在我对面的奶茶店啃炸鸡,说“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说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
被体育“判了不及格”的前25年
安那的前25年,几乎是所有“体育差生”的缩影。 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测50米跑,她刚跑出去2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哭,旁边的同学围着她喊“小胖子跑不动咯”,体育老师走过来皱着眉把她拉到一边,说“以后体育课你就在边上坐着吧,别摔着了”,从那之后,安那就成了体育课的“边缘人”:别人跑圈她在树荫下坐,别人跳皮筋她在旁边递水,就连运动会的集体项目,她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个。 中考体育800米测试,她走完全程用了7分多钟,只拿了10分满分30分,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你要是学习有这一半差我都不愁,体育丢的分可得从文化课补回来”,那时候安那就默认了一个道理:体育是属于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她这种天生没天赋的人,就不配和体育沾边。 大学她为了逃体育课,甚至找医院开了个“心律不齐”的假证明,整整四年没上过一次操场,最多的运动就是从宿舍走到校门口拿外卖,2020年疫情封控在家,她连着三个月没出门,体重涨到了202斤,爬三楼都要歇两次,喘得像拉风箱,解封后她陪闺蜜去医院查多囊,顺便测了个血糖,空腹血糖6.8,马上就要到糖尿病的临界值,医生盯着她的体检报告说:“姑娘,你再不动,30岁就得天天吃降糖药。” 那天从医院出来,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哭了半小时,给我发消息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这辈子就废了?” 我接触过太多像安那这样的人,小时候因为跑不快跳不高被贴上“体育差生”的标签,长大之后就默认自己和“运动”“体育”这两个词绝缘,甚至提到运动就觉得自卑,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属于那些有天赋的人的,我们这种普通人凑上去就是丢人,但我一直觉得,这是我们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筛选少数天才,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坚韧的意志,那些把“没天赋就别运动”挂在嘴边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体育。
从地下车库的1公里,到半马关门前的2分钟
安那最开始运动,根本不敢出门。 她怕小区里的人盯着她看,怕跑两步喘得不行被人笑,所以特意选了每天晚上12点之后,穿最宽松的黑色运动服,戴口罩和帽子,偷偷溜到小区地下车库走,地下车库的声控灯反应慢,她走一步咳嗽一声,灯才会亮一盏,最开始走1公里要15分钟,走得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全湿了,走到第三公里的时候,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就这样走了一个多月,她才敢在早上6点没人的时候去公园跑,第一次跑的那天,她刚跑了100米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咳,旁边一个跳广场舞的阿姨走过来给她递了瓶水,说“小姑娘慢点,别硬撑,刚开始跑都这样”,安那说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没因为她胖、她跑得慢嘲笑她,反而跟她说“慢慢来”。 她那天跑了3公里,跑100米走200米,整整花了40分钟,回家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就这样攒了10个月,2021年厦门半程马拉松,她报了名,比赛那天太阳特别大,跑到15公里的时候她的脚就磨破了,袜子上沾着血,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身边的跑者一个一个超过她,她好几次都想蹲下来放弃,但一想到之前体育老师说她“不是运动的料”,咬着牙接着往前挪。 终点线就在眼前的时候,她看见裁判已经举起了“关门时间到”的牌子,她拼尽全力冲了过去,计时器上的时间停在2小时58分,距离3小时的关门时间,只剩2分钟,给她挂奖牌的志愿者小姑娘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眼泪都掉下来了,安那接过奖牌攥在手里,蹲在终点线旁哭了快10分钟,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体育及格”。 那时候我就意识到,我们之前谈体育,总喜欢谈“更高更快更强”,总喜欢谈冠军领奖台的荣光,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赢了别人,而是赢了那个曾经以为自己不行的自己,安那的半马成绩放在跑圈里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很慢”,但那个2小时58分的成绩,比任何世界纪录都重要,体育从来没有统一的及格线,你跨过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就是满分。
摔了3次的百公里,是她给30岁最好的礼物
半马完赛之后,安那爱上了爬山。 她第一次爬厦门云顶山,爬了4个小时,到山顶的时候风一吹,看着脚下的城市,她觉得之前所有的累都值了,后来她开始报短距离越野赛:10公里、25公里、50公里,每一次都刚好卡着关门时间完赛,跑圈的朋友都笑她是“关门专业户”,她也不生气,说“能完赛就赢了,要那么快干嘛”。 去年她30岁生日前,跟我说她要报百公里越野,我当时还劝她“别逞能,50公里就够了”,她摇摇头说“我就是想试试,我这辈子能不能做成一件别人都觉得我做不到的事”。 为了这场比赛,她准备了整整半年:每天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5公里,周末早上5点就起来去山上拉练20公里,甚至专门找了教练练下坡的技术,就怕比赛的时候摔,可真到了比赛当天,意外还是来了:跑到30公里的时候,她踩进了一个被草盖住的土坑,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左膝盖蹭破了一大块,护膝都磨出了洞,志愿者劝她退赛,她摇摇头,拿碘伏随便消了个毒,绑了个绷带就接着往前走。 跑到70公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温度降到了10度以下,她的头灯闪了两次快没电了,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空荡荡的山路,突然就哭了,掏出手机给她妈发消息说“我不想跑了”,没过两分钟,她妈给她发了个视频,是她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的画面:那时候她才5岁,摔了8次才学会骑车,摔疼了就坐在地上哭,哭完又爬上去接着骑,她妈给她发语音说“你小时候摔8次都不怕,现在这点苦算啥,包里我给你装了茶叶蛋,饿了就吃一口”。 她啃了个温乎的茶叶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接着往前走,90公里的时候她又摔了一次,手蹭破了皮,志愿者给她贴了个Hello Kitty的创可贴,她笑着说“这个创可贴太可爱了,我必须戴着冲线”。 最后冲线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茶叶蛋,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我刚才还想着,要是没赶在关门前完赛,我妈给我煮的茶叶蛋都白吃了”。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说,一个普通人跑百公里,纯属瞎折腾,万一受伤了得不偿失,但我想问,什么叫“值得”?是坐在家里刷手机刷到血糖升高值得,还是花半年时间准备一场比赛,把那些“你不行”的声音全踩在脚下值得?这100公里的路,其实就是她和过去25年那个自卑的、被否定的自己告别的路,她跑的不是比赛,是属于自己的人生,这种“折腾”带来的力量,比任何养生保健品都有用。
我们的体育,终于开始看见“安那们”了
这几年做体育内容,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的体育终于不再只盯着领奖台上的冠军了,越来越多像安那这样的普通人,开始被大家看见。 我见过外卖员每天送餐间隙抽时间跑步,跑了3年完赛了10个全马;见过62岁的阿姨退休之后学游泳,去年还拿了省老年组游泳比赛的铜牌;见过患小儿麻痹的小伙子,靠手摇自行车完赛了铁人三项;见过小学二年级的小胖子,虽然跑不快,但每次运动会都主动报名,哪怕跑最后一名也笑得特别开心。 放在10年前,这些人的故事根本不会被关注,大家会觉得“又拿不到冠军,折腾这些有什么用”,但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竞技,是所有人的生活,我们之前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上学的时候体育要算分,能拿冠军的才是好孩子,普通人的运动好像就是浪费时间;等到工作了,大家又觉得运动是为了减肥、为了发朋友圈炫耀,好像没点目的就不该运动。 但安那的故事告诉我,真正的体育根本不需要这些附加的意义,你可以跑得很慢,可以只是饭后下楼散散步,可以只是周末和朋友去爬个山,不用跟别人比速度,不用跟别人比距离,只要你动起来,感受到了快乐,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变好,这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地方的体育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楼下的公园有没有足够的健身设施,看晚上夜跑的路够不够安全,看有没有更多像安那这样的普通人,敢穿上运动鞋出门跑两步,不用担心被别人笑“跑得慢还出来丢人”。 现在的安那,体重已经降到了130斤,脂肪肝没了,血糖也正常了,她在小区里开了个免费的跑团,名字就叫“不及格跑团”,专门收那些之前不敢运动的人:有和她之前一样胖的女生,有退休之后想动一动的大爷大妈,有体育考不及格的初中生,每次跑的时候,她都跑在最后面,陪着最慢的人走,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体育哪有什么及格线啊,你动起来,就是满分”。 上周我去参加他们跑团的活动,看见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胖子,跑了50米就喘得不行,安那蹲下来给他递水,说“我以前比你跑得还慢,慢慢来”,小男孩擦了擦汗,点点头又往前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拿冠军,不需要你比所有人都强,它只需要你动起来,去感受风划过皮肤的感觉,去感受心跳加速的感觉,去感受“我还能再往前一步”的感觉。 安那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逆袭爽文”,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在被否定了20多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体育方式,而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安那”,不用等到25岁才敢第一次穿上运动鞋,不用被别人说“你不是运动的料”就放弃,不用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专利。 毕竟,我们生下来,就有跑和跳的权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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