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在沈阳和平区的一个露天野球场打球,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场边来了三个拎着运动包的游客,一口胶东口音问能不能加一组,我们爽快答应了,对位的时候我防的那个大哥三分特别准,抬手就进,休息的时候聊天,他说他是烟台人,趁着孩子放暑假带老婆孩子来沈阳看故宫,特意抽了一下午时间找野球场打球,说早就听说辽宁野球场水平高,今天一试果然名不虚传,聊着聊着就说到了CBA的辽鲁大战,他说他是山东男篮的老球迷,但是也特别喜欢郭艾伦,上次辽宁去济南打比赛,他还特意买了前排的票,散场的时候找郭艾伦签了名,说旁边的山东球迷没人拦着,都凑过去跟着签,“都是好球员,谁不喜欢啊”,那天我们打到六点多散场,我们几个沈阳本地的请他们仨去旁边的烧烤店吃串,他们从包里掏出来带的山东煎饼,就着老雪花喝到八点多,临走的时候还约好了下次辽宁队去济南打比赛,他请我们吃鲁菜,看球坐他的季票位置。
其实这就是大多数人对“辽宁对山东”这场赛事的最直观感受:场上针尖对麦芒,场下全是热乎的人情味儿,这两个隔海相望的北方体育大省,几十年里在各级体育赛事里碰头无数,从来没有过剑拔弩张的对立,更多的是“老兄弟见面,先拼一场再喝酒”的默契,这种特殊的氛围,在整个中国体育圈都算得上独一份。
从CBA到中超,辽鲁对决是刻在两代人记忆里的“固定节目”
要是问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看球的老球迷,对辽鲁对决的印象是什么,十个有九个会说“好看,拼得凶,但不脏”,这种风格从甲A时代的足球赛场就定了调:1995年甲A联赛,辽足主场对阵山东鲁能,那时候辽足还处在“十冠王”的余辉里,山东鲁能还是刚刚崛起的后生,两队全场拼抢了90分钟,最后1:1打平,赛后辽足的队长于明和鲁能的队长宿茂臻勾着肩一起走下场,还交换了球衣,看台上的两边球迷不仅没嘘,还一起鼓掌,后来宿茂臻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从小就看辽足的比赛,于明是他的偶像,那场比赛能跟偶像踢平,比赢球还高兴。
这种“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了现在的各个赛场,篮球迷肯定都记得2022-2023赛季CBA常规赛那场经典的辽鲁对决:那是高诗岩被租借到山东之后第一次以客队球员的身份回沈阳,赛前介绍球员的时候,念到高诗岩的名字,全场一万多球迷集体起立欢呼,声音比念辽宁自家球员的时候小不了多少,还有球迷举着“小高欢迎回家”的牌子,比赛的时候高诗岩每次拿球都有掌声,他也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攻防两端都拼得特别凶,最后还差点投进绝杀球,虽然最后辽宁3分险胜,但是全场球迷都在给高诗岩鼓掌,赛后高诗岩绕场一周给球迷鞠躬,还特意去跟辽宁队的老队友挨个拥抱,赵继伟还拍着他的屁股开玩笑说“下次打我们别下手那么狠”,后来高诗岩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回辽宁打球就像回家一样,根本感觉不到是客场。
足球圈里这样的例子就更多了:曾经的“辽足双子星”之一的李金羽,2004年转会山东鲁能之后,成了鲁能的传奇射手,2006年他帮鲁能拿到中超冠军,还打破了甲A时代的总进球纪录,当年的辽足球迷专门组织了几十个人去济南给大羽庆祝,举着“大羽是辽宁的骄傲”的横幅,李金羽看到之后当场就红了眼,后来每次鲁能回辽宁打比赛,李金羽都会特意去辽足的替补席跟老队友打招呼,给看台上的辽足球迷鞠躬,哪怕后来他退役当了教练,每次带球队回辽宁打比赛,第一顿饭肯定要跟当年的辽足老队友一起吃,还有现在山东泰山的主力门将王大雷,是土生土长的大连人,从小在辽宁青训长大,每次回大连打比赛,看台上的大连球迷都会给他加油,上次王大雷在大连比赛的时候扑出了一个点球,大连球迷的欢呼声甚至比主队球迷还大,有人问他们为啥不嘘王大雷,大连球迷说“这是咱大连走出去的孩子,有出息了我们高兴”。
我一直觉得,辽鲁对决之所以没有其他地区对决的那种火药味,本质上是因为两个省份的体育人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辽宁是中国体育的“黄埔军校”,几十年里输出了数不清的顶级运动员,很多辽宁籍运动员职业生涯里都有在山东效力的经历;山东是最近十几年崛起的体育强省,全运会金牌榜连续三届排名第一,很多山东籍运动员小时候都跟辽宁的球员一起训练、一起比赛,早就成了朋友,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是对手,明天可能就是国家队的队友,谁也不会真的跟谁置气,拼尽全力是对职业的尊重,场下把酒言欢是对彼此的认可,这就是辽鲁对决最动人的地方。
输赢之外,是两个体育大省藏不住的“双向奔赴”
很多人觉得辽鲁对决的温情只存在于职业赛场,其实不是,在民间体育的层面,辽宁和山东的双向奔赴早就持续了几十年,我之前关注了一个山东的冬泳博主,每年冬天都组织山东的冬泳爱好者去辽宁营口鲅鱼圈,跟当地的冬泳队一起破冰游泳,两边的人比谁游得远,输的那队要给赢的队买东北冻梨,赢的队要给输的队寄山东的阿胶糕,这个约定已经连续办了8年,去年因为疫情停了一年,今年一开春两边就约上了,博主发的视频里,一帮五六十岁的老爷子,光着膀子在冰水里喊“辽宁山东谁也不服谁”,上来之后围着炉子一起吃火锅,喝白酒,跟亲兄弟一样。
还有2022年火遍全国的村BA,辽宁营口的一个村队和山东临沂的一个村队,在网上看到对方的比赛视频,觉得水平差不多,就自发约了一场友谊赛,比赛地点定在临沂,辽宁的村队自己包了个大巴,开了10个小时去山东,那边的山东村民早早就搭好了看台,准备了饭菜,比赛的时候两边的村民坐在一起,给两边的球队加油,谁进了好球都鼓掌,最后山东的村队赢了2分,辽宁的队不仅没不高兴,还特意带了好几箱营口大酱和老雪花给山东的村民,山东这边也准备了一整车的山东煎饼和炒鸡让辽宁的队带回去,两边的村长还签了“每年打一次友谊赛”的约定,说以后不管谁输谁赢,打完球必须一起吃饭。
就连全运会这种代表省级最高荣誉的赛场,辽鲁之间的互动也特别暖,2021年陕西全运会男团乒乓球决赛,马龙代表山东队出战对阵辽宁队,大家都知道马龙是辽宁鞍山人,小时候在鞍山练球,后来才去了山东队,那场比赛马龙独得两分,帮山东拿到了金牌,赛后采访的时候马龙第一句话就是“我是鞍山人,今天对阵家乡队其实心情挺复杂的,但是代表山东出战是我的责任,也感谢辽宁队的老大哥们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后来颁完奖,马龙特意跑到辽宁队的休息区,给启蒙教练白晓冬送了一束花,跟辽宁队的队员挨个合影,完全没有“赢家”的架子,还有全运会的女篮赛场,辽宁队的主力后卫李缘是山东人,山东队的内线核心杨衡瑜是辽宁人,两个人赛后交换了奖牌,说“就当是自己给家乡拿了牌”。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大省”的底蕴,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对体育的热爱,和对对手的尊重,辽宁和山东都是那种“全民爱运动”的省份,早上你去沈阳的公园看看,打羽毛球、踢毽子、玩单杠的大爷大妈,水平不比普通年轻人差;你去济南的泉城广场看看,晚上打篮球、踢足球的孩子,满头大汗还在跑,两个同样热爱体育的地方,碰到一起自然会惺惺相惜,我们比的不是谁压谁一头,而是谁能把球打得更漂亮,谁能把比赛踢得更精彩,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
我们为什么总对辽鲁对决抱有期待?因为这里有最纯粹的体育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的体育圈越来越有饭圈那味儿了:赢了就把运动员吹上天,输了就网暴运动员,球迷之间动不动就互撕,甚至连运动员的家人都要骂,好好的一场比赛,最后变成了粉丝互相攻击的战场,但是只要你看过一次辽鲁对决的现场,你就会发现,原来体育也可以这么纯粹。
我有个朋友是济南的,是辽篮球迷,每次辽鲁大战他都穿着辽宁队的队服去山东主场看球,我之前问他你不怕被山东球迷骂吗?他说从来没有过,上次他穿着辽宁队服坐在山东球迷堆里,郭艾伦投进一个三分球他站起来喊,旁边的山东大哥拍他肩膀说“小伙子小点声,不然我给你手里的烤肠撒辣椒面”,但是散场之后那个大哥还主动请他喝扎啤,说“我也喜欢郭艾伦,就是当着自己家球迷面不好意思喊”,还有一次我去沈阳的主场看辽鲁大战,旁边坐着几个从山东过来的球迷,山东队投进绝杀的时候他们站起来喊,周围的辽宁球迷不仅没嘘,还有人跟着鼓掌,说“这球投得是真漂亮”。
这种氛围在现在的体育赛场真的太少见了,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把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但是辽鲁对决告诉我们,体育本质上是快乐的,是人和人连接的纽带,不是用来互相攻击的武器,你支持辽宁队,我支持山东队,我们可以为了自己喜欢的球队呐喊,但是我们也会为了对方的精彩表现鼓掌,我们会因为一个好球欢呼,也会因为一个失误惋惜,不管最后谁赢谁输,散场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吃串喝酒,聊刚才的比赛有多精彩,这才是我们喜欢体育的初衷啊。
新赛季的CBA赛程已经出来了,今年的两次辽鲁对决都安排在了周末,我已经跟去年在野球场认识的那个烟台大哥约好了,11月份辽宁主场的比赛,我请他吃烧烤看球,明年3月份山东主场的比赛,他请我吃烟台海鲜和鲁菜,我们说好了,不管谁赢,散场之后都不许吐槽对方的球队,毕竟,比起输赢,能有一个跟你隔着几百公里,因为同一场比赛聚在一起的朋友,才是看球最有意思的事啊。
辽宁对山东”这五个字,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赛事名称了,它是两个北方省份几十年的体育交情,是两代球迷共同的青春记忆,是刻在基因里的对体育最纯粹的热爱,下次再看到这五个字出现在赛程里的时候,不妨放下那些对输赢的执念,好好享受比赛,你会发现,没有撕逼、没有对立,只有两个势均力敌的老兄弟拼尽全力的比赛,才是真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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