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跟三个同事拎着球去小区球场的时候,蝉还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刚入伏的天闷得人走两步就一身汗,我们几个穿着刚凑单买的联名款篮球服,脚上的AJ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还没开打就先掏出手机拍了三张合照发朋友圈,配文“周末的快乐是篮球给的”,那时候我们完全没想到,接下来两个小时会被一个蹲在树底下捡瓶子的大叔,打得连发球都不好意思抬手。
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只是来蹭球看的闲散老头
树底下蹲的那个大叔我之前就见过好几次,每次我们来打球,他都穿件洗得发白的红色跨栏背心,脚上踩着一双破了边的解放鞋,脚边永远放着半袋矿泉水瓶,要么坐在台阶上看我们打球,要么绕着球场边捡别人扔的空瓶子,我们之前还私下议论过,说大叔可能是独居老人,闲得没事就来球场蹭热闹,每次打完球我们还会特意把没喝完的水喝完,瓶子递给他。
那天我们本来约了3v3,结果临开场有个朋友临时要加班没来,旁边本来站着个穿高中校服的小孩等着加队,刚要喊他过来,他接了个电话就背着书包跑了,说他妈喊他回去上补习班,我们几个正蹲在地上发愁要不要改打2v2,一个带着点方言口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小伙子们,缺人不?我凑个位置中不?”
我抬头一看就是那个捡瓶子的大叔,他手里还捏着刚捡的两个空瓶子,手背上沾着点灰,鬓角的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得有50多岁,我们几个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懵,阿凯先开的口:“叔,我们打对抗有点猛,您这身子骨受得了不?”大叔把瓶子塞进蛇皮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放心,不讹你们,摔了碰了我自己担着。”
我们寻思反正缺人,就让他上来凑个数,还特意私下说好了,等会打轻点,别撞着大叔,输几球也没事,就当陪老人家玩了,分组的时候我们还特意把大叔分到对面队,让他防我们队最菜的阿凯,阿凯183的个子,160斤,平时打中锋就靠身体怼人,他还嬉皮笑脸跟大叔说:“叔等会我轻点撞您啊。”
连进三个三分的时候,我们连防守的脸都红了
开场第一个球,阿凯拿了球就往内线怼,本来以为一抬胳膊就能把大叔挤开,结果他顶了两下,大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下一秒手轻轻一掏,就把阿凯手里的球给断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大叔已经运球跑到三分线外,脚一抬跳投,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我们几个都愣了,阿凯摸了摸头笑:“叔可以啊,运气不错。”结果接下来三个回合,大叔要么是借个挡拆漂移三分,要么是一个假动作晃飞扑上来的防守人,挑篮得手,连进了五个球,打了我们个10比0,我们几个脸上都挂不住了,也不敢放水了,认真防了起来,结果发现根本防不住:大叔的下盘稳得像钉在地上,运球变向的动作干脆利落,投篮姿势是特别标准的老派跳投,出手点高得我们跳起来都够不着。
打了不到20分钟,我们队被打了个21比3,唯一的3分还是大叔看我们实在太惨,故意漏了个空篮给我们投的,我们几个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阿凯举着水瓶递给他,一脸崇拜:“叔您到底啥来头啊?您这水平去打业余联赛都能当主力啊。”
大叔接过水喝了一口,撩起背心擦了擦汗,我们才看到他左膝盖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指了指那道疤笑:“啥来头啊,以前年轻的时候瞎练过几年,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的篮球梦,停在了1998年的省运会预选赛
大叔坐在台阶上跟我们讲了他的故事,他叫李建国,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篮球运动员,打控球后卫,1998年本来选上了省运会的大名单,再打几场预选赛就能去省里参赛,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结果赛前一周他骑单车去体校训练,路上为了躲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左膝盖十字韧带断裂,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手术做完之后医生就告诉他,不能再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
“那时候哭了快半个月,把以前的球衣球鞋全锁在柜子里,再也没碰过篮球。”大叔笑着说,后来他进了本地的机械厂当工人,一干就是20多年,前几年厂子倒闭,他就打打零工,闲的时候捡点瓶子补贴家用,孙子去年翻柜子翻出他以前的球衣,举着问他“爷爷你以前还会打篮球啊”,他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过这么个爱好,就每天傍晚来球场边看看,手痒了就捡别人扔的球投两个,一直不好意思跟年轻人组队,怕自己年纪大了动作慢拖后腿,那天也是看我们实在缺人,才鼓起勇气问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特别感慨,我们这群年轻人,打个球装备买得一套比一套全:定制的球衣、上千块的缓震球鞋、护膝护肘护腕戴得齐齐全全,每次打球先拍八张照片发朋友圈,但是真的花在练球上的时间少得可怜,我们总说“上班太忙没时间练球”“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但是大叔每天打零工扛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每天抽半小时来球场投100个篮,膝盖阴雨天疼得睡不着,拿起球的时候就什么疼都忘了,我们口口声声说热爱篮球,但是我们的热爱,好像只停留在朋友圈的文案里,和晒出来的装备照片里。
热爱从来都不分阶层,也从来不会过期
那天下午我们跟大叔组队打了一下午,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在旁边玩的小朋友举着雪糕喊“爷爷加油”,大叔打得特别开心,脸涨得通红,投进绝杀球的时候还跟我们击了个掌,笑得像个刚拿到奖品的小孩,结束的时候我们买了一堆水给大叔,还要加他微信以后约球,大叔摆了摆手说他没有智能手机,就每天傍晚六点都来球场,要是我们缺人就喊他就行,他拎着半袋矿泉水瓶走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像极了他说的19岁那年,穿着崭新的球衣站在市联赛领奖台上的样子。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电视上年薪千万的球星,是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是要花几千块办健身卡、买专业装备才能参与的“高端活动”,但是认识李叔之后我才发现,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这些,它是藏在每个普通人生活缝隙里的热爱,我家楼下开烧烤店的王哥,每天凌晨两点收摊之后,都要在店门口拍半小时篮球,手上还沾着烧烤料的油,篮球是20块钱从二手市场淘的,但是他拍球的时候眼里的光,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业余球员都亮;我们公司的保洁张阿姨,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上班,在楼下广场打20分钟羽毛球,拍子是10块钱从两元店买的,打坏了就用胶带缠一缠,她总说打一会羽毛球,一天干活都不累。
我还有个发小,小时候特别爱踢足球,初中的时候是校队的主力,后来上高中家长说踢球影响考学,把他的足球扔了,他就再也没踢过,工作之后天天996,体重涨到了180斤,去年体检查出来三高,医生让他多运动,他才重新把足球捡了起来,每周六早上六点就去体育场踢两个小时,踢了一年瘦了30斤,上个月还跟着业余队拿了本市业余足球联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哭的稀里哗啦的,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碰不了足球了,没想到30岁了还能圆自己的足球梦。
现在总有很多人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年纪大了动不了”“我没钱买装备没时间锻炼”,但其实这些都是借口,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从来不需要什么门槛,你不用非得能扣篮才算会打篮球,不用非得跑完全马才算会跑步,不用非得打得多专业才算热爱,哪怕你每天下班绕着小区走两圈,哪怕你周末跟朋友在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哪怕你只是吃完晚饭站在楼下投10个篮,只要你在运动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快乐,只要你还愿意为了这份热爱抽出一点时间,你就是体育精神的参与者。
现在我们每次去小区打球,都会多带一瓶冰水,放在台阶上等李叔来,阿凯还真的拜了李叔为师,每天下班跟着李叔练半小时三分,上周我们跟隔壁小区打友谊赛,最后一秒还是李叔投的绝杀,周围的邻居都在鼓掌欢呼,李叔擦了擦汗,笑得特别开心,那天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口号,也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数,它是李叔洗得发白的红背心,是王哥沾着烧烤油的旧篮球,是张阿姨缠满胶带的羽毛球拍,是每个普通人在被生活捶打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依然藏在心里的,不曾熄灭的那团火,只要这团火还在,热爱就永远不会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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