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通州区玉桥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见到朱家琪时,她正蹲在地上给个膝盖摔破的7岁小男孩贴奥特曼卡通创可贴,身边围了七八个攥着篮球的小屁孩,吵吵嚷嚷地举着球让她演示三步上篮,她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左手手腕上还留着上周教孩子翻跟头蹭到的浅疤,脚边的帆布包里露着半袋橘子糖和一沓小星星贴纸——都是用来哄上课闹情绪的小孩的。
算下来今年是朱家琪做社区青少年体育公益推广的第四年,从最开始只有7个孩子来上第一堂公益篮球课,到现在她手里的3个篮球班、2个羽毛球班、1个跑步启蒙班报得满满当当,跟着她固定玩运动的孩子已经超过300个,很多家长说,朱老师最特别的地方,是她从来不会逼孩子“达标”,“别的机构都在算一分钟拍多少个球,只有她带着孩子玩‘奥特曼打怪兽’的运球游戏,孩子上她的课,头发湿得透透的也不说累”。
曾经我是800米跑倒数第一的“体育loser”
很少有人知道,现在跑半马、扣篮样样都行的朱家琪,高中的时候是个实打实的“体育差生”。
“我高三那年165的个子,体重140斤,800米跑了5分27秒,全班倒数第一,比第二名慢了整整一分钟,冲线的时候体育老师都扶着额头笑,说我‘跑的比走的还慢’。”朱家琪说那时候她最讨厌的就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永远躲在树荫底下啃冰淇淋,运动会从来都是当后勤组的“吃瓜观众”,连报名的勇气都没有,“那时候我根深蒂固地觉得,体育就是有天赋的人玩的东西,我这种协调性差、跑不动的人,天生就和运动没关系”。
改变她想法的是高三毕业那年奶奶的一场中风,老人出院之后半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说必须每天坚持走路做康复,朱家琪那时候刚考完高考闲在家,每天早晚都陪着奶奶绕着小区走,最开始奶奶走100米就要歇5分钟,朱家琪就陪着她慢慢挪,走着走着自己也试着跑两步,从最开始跑200米就喘得直咳,到后来能陪着奶奶走完全程之后自己再多跑两圈,半年下来她瘦了30斤,还报名参加了家附近的城市迷你马拉松,跑完了人生第一个5公里。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次冲线的感觉,手机弹出完赛通知的时候,我直接坐在路边哭了,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居然也能跑完5公里’,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朱家琪说那次之后她才明白,原来体育从来不是特长生的专属,普通人哪怕没有天赋,也能从运动里拿到实打实的成就感,“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要让更多像我小时候那样的孩子,不要觉得运动是件可怕的事,不要早早给自己贴上‘体育不好’的标签”。
后来填志愿的时候她毫不犹豫报了体育教育专业,毕业那年拒绝了私立体育培训机构的高薪offer,跑到社区报名做了青少年体育推广的社工,拿每个月4000块的工资,朋友都说她“傻”,她却乐呵呵的,“我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的小孩撑把伞”。
带娃搞体育,我踩过的坑能装满一箩筐
第一堂公益篮球课开课那天,朱家琪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教案,还特意买了20个小篮球,结果来了20个小孩,上课不到半小时哭了一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球蹲在角落哭,说“我妈让我来的,我不想拍球,我想回家画画”;有个小男孩拍了10分钟就喊累,直接坐在场边玩蚂蚁,朱家琪喊他他也不理;还有个孩子拍不动球直接把球扔出去,砸到了旁边的小朋友,两个家长差点吵起来。
“那天下课之后我坐在空球场上,看着满地的球,差点就不想干了。”朱家琪说那天她反思了好久,发现自己还是犯了以前体育教育的老毛病:太追求标准动作、太追求练习效率,完全忘了小孩根本不吃“你要好好练”这一套,“你跟他说‘今天要练100次运球’,他肯定觉得累,但是你跟他说‘我们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你拍着球过来碰我手里的怪兽玩偶,碰到就算你赢’,他能追着你跑半个小时都不喊累”。
后来她把所有的练习内容都改成了游戏:运球练习是“打怪兽”,跑步练习是“操场寻宝”,平衡练习是“超级马里奥闯关”,连压腿都改成了“比比谁的腿能碰到头顶的小贴纸”,她还特意做了个“不批评规则”:不管孩子拍球拍掉了多少次,跑步跑了倒数第一,都不许说“你怎么这么笨”“你不行”,只要敢上场就给发小贴纸奖励。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提到的小男孩壮壮的故事,壮壮刚送来的时候才5岁,感统失调,平衡特别差,走路都容易摔,妈妈带着他跑了好几个体育机构,人家都嫌麻烦不收,朱家琪二话不说就把孩子留下了,她特意给壮壮设计了专属的游戏练习:踩着平衡垫去拿上面的小积木,拿到就算通关,通关一次就给一个奥特曼贴纸,最开始壮壮走一步就摔,摔了就哭,朱家琪就陪着他摔,摔了再爬起来,练了3个月,壮壮不仅能稳稳地走平衡垫,还能拍着球走10米的平衡木,去年壮壮幼儿园开运动会,他拿了拍球比赛的第三名,领奖那天特意举着奖牌跑来找朱家琪,还给她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上是朱家琪带着他打篮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最美的朱老师”。
“我总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聊到这里朱家琪特别认真,“大家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跑得快跳得高,要拿名次拿证书,其实根本不是,体育的本质是教育啊,孩子在拍球的过程中学会了坚持,在接力赛里学会了和队友合作,在输了比赛的时候学会了接受失败,这些东西,比考100分有用多了,我带的孩子,哪怕以后不做运动员,只要长大之后遇到不开心的事,能想到去跑两圈打个球,而不是闷在心里钻牛角尖,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
被问“练这个能加分吗”,我回答几百次还是会难过
做这行四年,朱家琪遇到最多的问题,就是家长问她“练这个中考能加分吗?能走特长生吗?”,每次她都要耐心解释,她开的是公益课,主要是让孩子爱上运动,不是为了考级拿证,很多家长听完转身就走,还有的撇着嘴说“浪费那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
去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特别喜欢打羽毛球,每次课都最早来最晚走,练了半年,接球发球都有模有样,朱家琪还打算推荐她去区里的少儿羽毛球比赛试试,结果有天朵朵妈妈来找朱家琪,说要把课停了,六年级了要补数学,“打球又不能当饭吃,考个好初中才是正经事”,朱家琪劝了好几次,说可以把课调到周末,不耽误学习,朵朵妈妈还是不同意,最后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朵朵把自己用了半年的粉色羽毛球拍送给了朱家琪,红着眼睛说“朱老师,我以后上了大学再回来跟你打球”,朱家琪说她那天回去抱着球拍哭了好久。
“我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到现在还有那么多人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朱家琪说,她见过太多孩子,小小年纪就戴600度的眼镜,坐久了颈椎疼,上个三楼都喘,“就算考了满分,没有好身体,以后能干什么?我们总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是一到要给补课让路的时候,第一个被牺牲的永远是体育课。”
有次她开家长分享会,问在场的家长“你们上次陪孩子运动是什么时候?”,30多个家长,只有3个举手,剩下的要么说“太忙了要加班”,要么说“有那时间不如让孩子多背两个单词”,朱家琪当时就跟家长说:“你现在让孩子多练10道题,可能只能多考两分,但是你让他多运动半小时,他能有个好身体,能有个开心的情绪,这些东西是跟着他一辈子的。”
300个孩子的笑脸,是我做这行最大的勋章
虽然遇到过很多不理解,朱家琪还是咬着牙把这事做下来了,现在她手里的班越开越多,跟着她玩的孩子也越来越多,很多之前不理解的家长,看到孩子体质变好了,性格开朗了,也慢慢开始支持她的工作。
去年秋天她组织了第一届社区亲子运动会,来了100多个家庭,有个爸爸平时总加班,几乎从来没陪孩子玩过,那天陪着儿子跑了接力赛,还玩了两人三足,最后拿了个参与奖,儿子举着奖牌跟妈妈说“爸爸今天第一次陪我玩这么久”,那个爸爸当场就红了眼睛,还有个70多岁的爷爷,跟着孙子来玩投篮比赛,投中了三个,高兴得像个小孩,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爱打球,现在跟孙子一起玩,感觉自己都年轻了”。
今年春天她带了20个孩子去参加通州区的青少年迷你马拉松,最小的孩子才4岁,跑1公里的项目,那天太阳特别大,很多孩子跑了一半就满头大汗,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要放弃,那个4岁的小朋友最后是牵着朱家琪的手冲线的,冲线的时候他举着奖牌蹦着喊“我是冠军”,周围的观众都跟着鼓掌,朱家琪说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那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拿更多的金牌吗?当然是,但也不全是,当我们的体育课不再被占用,当我们的孩子不用为了加分才去运动,当普通人下班之后想到的是去打球跑步而不是躺着刷手机,当朱家琪这样的基层体育推广人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和认可,我们才真的算得上是体育强国。
采访结束的时候,朱家琪刚好收到壮壮妈妈发来的视频,视频里壮壮正在幼儿园的运动会上跑接力,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冲线的时候老师给他戴了个大红花,他举着花对着镜头喊“朱老师你看!”,朱家琪看着视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跟我说下个月还要开个轮滑班,现在已经有50多个小朋友报名了,她最近正在熬夜做游戏教案,要让更多的小孩觉得运动是好玩的,不是苦的。
我问她以后有什么长远的目标,她想了想,笑着说:“也没什么大目标,就希望我带的这些小孩,长大之后不会像我小时候那样,一提到体育课就头疼,一提到运动就觉得自己不行,就够了。”
风穿过篮球场的铁丝网,吹得场边的梧桐叶哗哗响,远处几个小孩抱着球喊她“朱老师快来啊!”,她应了一声,抓起脚边的球就跑了过去,阳光落在她的运动服上,亮得晃眼,我知道,有这样的人在,我们的体育,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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