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粤东揭西县做民间体育调研,我在县体育中心的露天篮球场第一次见到张恒博,32岁的人晒得比场上12岁的小孩还黑,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旧宏远10号球服,手里攥着个边缘磨破的塑料战术板,脚边堆着半箱橘子味的脉动,还有几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篮球。
当时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摔哭的小男孩拍裤腿上的灰,声音粗哑却软:“摔个屁股墩而已,刚才你过掉比你高一个头的那个哥哥的时候,帅得我都想给你拍视频发抖音,哭啥?”男孩抽抽搭搭抹了把脸,转身又抱着球冲进了场,那天35度的大太阳,场边的我站了十分钟就汗流浃背,张恒博盯着场上跑的20多个半大孩子,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两口。
从CUBA边缘人到县城“孩子王”:我不想让小孩走我走过的弯路
张恒博的篮球路,本来是照着“唯成绩论”的模板走的,1米88的身高,高中就是校队得分王,大学考进广州体育学院,顺理成章进了校队打CUBA,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赢”:教练说只要能打进一级联赛,就有机会被职业队挑走,他为了练速度,腿上绑着3公斤的沙袋每天跑5公里,腰早就疼得直不起来也不敢说,打分区赛的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就打封闭上场。
结果半决赛那场,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腰直接扭了,送去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别打高强度比赛了,严重了甚至可能影响走路”,那时候他才22岁,职业梦碎得猝不及防,毕业之后灰溜溜回了老家县城,本来打算考个体育老师的编制安稳过日子,路过球场的时候看见的一幕,彻底改了他的人生轨迹。
“当时那个教练带了十几个小孩训练,有个小男孩三分投偏了一个,教练上去就把他的球扔出去老远,骂他‘这点事都做不好,还打什么球’,小孩站在太阳底下哭,也不敢去捡球。”张恒博说,那瞬间他好像看见了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大的时候,教练说输了球就是罪人,他打丢了制胜球之后,扇了自己三个耳光,连饭都不敢吃。
那天他当场就跟那个俱乐部的老板说,他想留下来当教练,工资多少无所谓,这一留,就是8年。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最早带的学员阿浩回来找他,16岁的小伙子已经长到1米9,手里拎着刚拿的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U16组的亚军奖牌,进门先给张恒博递了瓶冰可乐,阿浩12岁刚被爸妈送来的时候,手腕上贴着厚厚的膏药,那时候之前的教练给他定的KPI是“半年内三分命中率到40%”,达不到就每天加练200个三分,阿浩疼到拿筷子都手抖,也不敢跟爸妈说,怕爸妈说他“没出息吃不了苦”。
张恒博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停了阿浩的三分专项训练,每天训练的前半个小时,他带着小孩玩“运球抢糖”的游戏:绕桩跑的时候谁能抢到他手里的橘子糖,就可以提前休息十分钟,打对抗赛也不算比分,谁能给队友传3个好球,就算赢,头两个月阿浩的爸妈天天来找他吵架,说他“不务正业,耽误孩子走职业”,张恒博也不辩解,就把阿浩训练时笑的视频给家长看:“你看他之前打球,脸绷得像要去考试,现在是不是眼睛都亮了?”
三个月之后阿浩主动找张恒博,说“教练我想练三分,我刚才打半场的时候投了一个,特别爽”,现在阿浩的三分命中率稳在43%,去年还拿了U13组的全省三分王,领奖的时候记者问他最想感谢谁,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我最感谢张教练,他让我知道打球是开心的,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输了球就扇自己耳光的13岁男孩,给我上了最痛的一课
在张恒博的战术板上,画的不是跑位路线,是密密麻麻的积分:“阿宇今天主动扶了摔倒的对手,加1分”“浩浩今天给队友递了水,加1分”“乐乐摔了没哭,加1分”,这个规矩,是2020年那次输了比赛之后定的。
那年他带U14的队伍去市里打比赛,半决赛最后一秒,后卫小宇的传球被对方断了,队伍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小宇一句话都没说,站在球场边“啪”“啪”给自己扇了两个耳光,脸瞬间就肿了,蹲在地上埋着头哭,嘴里反复念叨“我对不起大家,我要是传快点就赢了,我太没用了”。
张恒博说那时候他站在旁边,浑身都凉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成了以前那种“唯输赢论”的教练:赢了球就给全队买奶茶,拍照发朋友圈大肆夸奖;输了球就拉着队员复盘两个小时,脸拉得老长,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小孩们看在眼里,早把“输了就是失败,输了就对不起所有人”刻进了脑子里。
那天他什么复盘都没做,拦着要给小宇道歉的队友,直接带全队去了肯德基,点了三个全家桶,堆了满满一桌子,他先端着可乐站起来给小孩们鞠躬:“今天输球不怪小宇,最后那个战术是我布置错了,对方的中锋比我们高10公分,我没考虑到补防的速度,是我的问题。”
那天他们在肯德基坐了两个小时,没人提输球的事,每个人都要讲三个队友今天做得好的地方:“小宇刚才抢了5个篮板,特别拼”“浩浩刚才被人撞了也没生气,还问对方疼不疼”,从那之后张恒博就改了规矩:赢球没有额外奖励,输球反而要开“闪光点会”,输了的队伍每个人都能拿到一根冰棍当安慰奖。
去年我再见到小宇的时候,他已经是县高中的校队队长了,打市高中生联赛的决赛,最后三秒他们队的前锋投丢了绝杀球,输了1分,下场的时候小宇第一个走过去抱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前锋,转头又主动去跟对方的队长握手,笑着说“你们打得太好了,明年我们再来赢你们”,后来小宇给张恒博发了一篇自己写的作文,里面有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以前我觉得输了球我就是个废物,现在我知道,哪怕输了,我也是那个敢冲上去抢最后一个篮板的人,这就够了。”
体育不是筛选天才的筛子,是给所有小孩的礼物
在张恒博的训练营里,有个特殊的学员叫阿明,今年14岁,左腿因为小儿麻痹有点跛,跑不快也跳不高,连运球都比别的小孩慢半拍,阿明刚被爸妈带来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同意他学篮球,说“你又打不了比赛,学这个没用,浪费时间”,是阿明拽着张恒博的袖子说“教练我喜欢打球,你让我试试吧”。
张恒博当场就免了阿明的学费,每次训练都单独给他调整动作:别人跑全场,他就跑半场;别人练跳投,他就练定点投篮,现在阿明还是打不了正式比赛,但是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性格也变了好多,他妈妈上次特意给张恒博送了一筐自家种的土鸡蛋,说阿明以前在学校里连上课举手都不敢,现在每天放学都跟同学去打半场,成绩都进步了20多名,上次家长会老师还表扬他“现在特别开朗,愿意帮同学干活”。
我问张恒博这8年带了多少小孩,他算了算说有300多个,最后真正走上职业道路的只有2个,剩下的小孩里,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开了水果店,好像“打球”这件事,没给他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但张恒博说这才是他最有成就感的地方:“我带过的小孩,不管以后打不打球,遇到事都不会轻易认输,摔了也能自己爬起来,这就够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把“几岁达到几级运动员标准”“打比赛拿冠军能加多少分”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家长送小孩去学体育,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让孩子当网红赚流量,要么是抱着“万一能成职业运动员光宗耀祖”的念头,大家都太急了,急着要结果,急着要输赢,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让你在一次次摔倒里学会爬起来,在一次次输球里学会接受不完美,在和队友的配合里学会怎么和人相处,在大汗淋漓的奔跑里获得最简单的快乐。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块金牌,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体育的快乐,每个想打球的小孩都能有地方打球,都能在球场上收获快乐和勇气,而不是被输赢的枷锁捆住手脚,张恒博这样的基层教练,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高薪的收入,却实实在在地给几百个小孩种下了关于体育的最纯粹的种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
我还会在这蹲下去,直到更多人懂“打球不是为了赢”
现在张恒博的训练营一学期的学费才800块,低保户、贫困户的小孩全部免费,去年他自己掏了三万多块钱,把老家村口的旧篮球场翻新了,装了新的篮筐,拉了路灯,每天晚上免费开放给村里的小孩打球,他的腰还是经常疼,有时候站久了就得找个地方坐半天,但是只要一看到小孩在球场上跑,喊他“张教练”,他说什么毛病都没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金色,张恒博站在场边吹哨,喊小孩们过来集合做拉伸,小孩们叽叽喳喳地围过去,有人把偷偷摘的芒果塞给他,有人跟他炫耀自己今天投进了多少个三分,没人提今天的对抗赛谁赢了谁输了,我看见有个小孩的球服背后印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快乐篮球”,那是张恒博自己找印刷厂印的,每个小孩的球服上都有。
临走的时候我问张恒博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挠挠头笑:“也没什么打算,就在这蹲着呗,能多带一个小孩是一个,能多让一个人知道打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开心,就值了。”
那天我开车离开县城,后视镜里的球场越来越小,但是小孩们的笑声好像还飘在风里,我突然想起以前有人问我,什么是体育最好的样子?我现在终于有答案了: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不是山呼海啸的欢呼,是张恒博手里磨破的战术板,是小孩们跑起来飘起来的球衣,是不管输赢都能挂在脸上的笑容,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的、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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