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去宁波象山石浦渔村出差,刚好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渔文化体育节,我在沙滩边挤在人群里看比赛,最先闯入视线的不是我预想中的龙舟、桨板,而是一排圆滚滚、刷着青灰色桐油的小木船——船身不足3米长,最宽处也才1米出头,没有高耸的龙头,没有平整的船舷,圆乎乎的轮廓浮在水面上,像极了趴在浪里的大海龟,发令哨一响,十几艘船齐齐冲出起点,划手们抡着木桨劈开水面,哪怕浪头拍过来打湿了半个船身,船也只是晃了晃,稳稳地往前冲,岸边的加油声喊得比浪涛还响。 我旁边坐着个啃着梭子蟹的当地大爷,见我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叫乌龟船,我们祖祖辈辈用了几百年的东西,现在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体育项目,比那些外来的皮划艇好使多了。”那天我在海边待了整整一下午,从赛前热身看到赛后颁奖,还蹲在沙滩上和老船工、年轻选手聊了两个多小时,才慢慢懂了这其貌不扬的“乌龟船”里,藏着民间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
藏在渔村里的“乌龟船”:不是慢,是闯过浪的稳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乌龟船”的名字,第一反应都是“是不是划得特别慢?”,但当地渔民会告诉你,叫这个名字,全是因为它太稳了。 石浦渔村的老船工陈阿公今年72岁,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刮下木渣,他16岁就跟着父亲划乌龟船,一辈子和海打交道,讲起乌龟船的来头眼睛都亮:“以前我们的大渔船吃水深,离岸边还有两三百米就靠不了岸,运渔获、送补给、接人上岸,全靠乌龟船,这船没有龙骨,船底是圆弧形的,就像乌龟的壳,浪打过来它顺着浪晃,再大的风也不容易翻,以前台风天里,大帆船不敢出港,我们划着乌龟船敢去救抛锚的船。” 陈阿公还给我讲了他年轻时的真事:1992年夏天有次台风提前登陆,隔壁村的一艘渔船在港外抛锚,船上有个跟着丈夫出海的孕妇突然要生,疼得直打滚,岸上的人急得团团转,几米高的浪拍得码头哐哐响,就算是有经验的老船工也不敢开大船出去,最后是陈阿公和他父亲扛着乌龟船下了水,两个人一左一右划桨,浪打过来就压低身子顺着浪走,花了四十多分钟才靠上大渔船,把孕妇接上船往回划,靠岸的时候,两个人的胳膊都肿得抬不起来,孕妇刚被抬上救护车就生了,是个男孩,现在那孩子已经30岁了,在宁波做海鲜生意,每年中秋都要拎着最好的梭子蟹来看陈阿公,说自己的命是乌龟船给的。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以前我总觉得“体育”就是奥运会赛场上的争金夺银,是健身房里的撸铁跑跳,是要穿着专业装备、在专业场馆里才能做的事,但那天看着陈阿公摸着手边乌龟船的裂缝笑的样子,我突然懂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人类讨生活的本事,乌龟船的“稳”,不是天生的,是几代渔民拿着命和大海打交道试出来的,划乌龟船要练的核心力量、平衡感、对水流的判断力,本质上就是为了活下去练出来的“生存体育”,这种刻在骨头里的技能,比任何标准化的体育课程都更有生命力。
从谋生工具到体育赛场:乌龟船的“跨界”逆袭
乌龟船从渔民的谋生工具变成正式的体育比赛项目,其实也就最近十几年的事。 陈阿公的孙子陈泽今年24岁,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也是当地乌龟船青年组的季军,他说自己小时候特别嫌弃乌龟船:“我上中学的时候,同学放假都去玩冲浪、玩皮划艇,我爷爷非要拉我去划乌龟船,我觉得特别土,跟同学都不好意思说,直到大学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才改变了想法。” 那是大三那年,陈泽和同学去千岛湖玩皮划艇,本来天气好好的,突然刮起了大风,浪有半米高,和他一起的同学没经验,猛地一划桨,船直接翻了,人扣在船下面慌得拼命扑腾,旁边的几艘皮划艇也晃得厉害,没人敢过去救人,陈泽那时候下意识就用了爷爷教他划乌龟船的技巧:重心往下压,桨慢慢入水,调整方向一点点靠过去,伸手把同学的救生衣抓住,慢慢划到岸边,那次之后陈泽突然觉得,爷爷教给他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老古董”,是真的能救命的本事。 后来2021年石浦渔村正式把乌龟船竞速列入了渔文化体育节的正式比赛项目,还定了标准规则:男子组1000米直道竞速、女子组500米竞速,还有亲子接力、绕桩障碍赛,村子里统一翻新了几十艘乌龟船,免费给参赛的人用,报名的人从十几岁的小孩到六十多岁的老人都有,第一年办就有100多个人参赛,陈泽特意请假回来报了名,虽然只拿了第五名,但那次之后他就成了乌龟船的“义务宣传员”,现在他在杭州还拉了个小群,给在杭州工作的象山老乡科普乌龟船,还联系了杭州的水上运动俱乐部,打算和厂家合作改良出适合内河用的轻型乌龟船,让更多城里人也能玩。 我经常看到有人说“传统体育项目都过时了,年轻人不爱玩”,但陈泽和乌龟船的故事让我觉得,根本不是项目过时了,是我们没找到传统项目和现代人生活的连接点,乌龟船不用你买几万块的专业装备,不用你考什么资格证,只要你会拿桨就能玩,划半小时乌龟船,核心力量、肩背力量都能练到,比在健身房练枯燥的力量有意思多了,而且对于出门在外的年轻人来说,划乌龟船的时候,还能想起小时候和爷爷在海边玩的日子,这是任何进口运动项目都给不了的情感价值,体育从来不是越贵越好,越酷越好,能接住普通人的情感需求、让大家真的愿意参与的,才是好项目。
乌龟船背后: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群众体育?
这次石浦之行给我最大的触动,其实不是乌龟船比赛有多精彩,而是当地对民间体育的态度:他们没有花大价钱去搞什么高大上的“网红运动”,反而把祖辈传下来的老东西挖出来,做成了人人能参与的全民赛事。 我之前去过一个北方的县城调研群众体育,当地为了“搞政绩”,花了几十万办飞盘邀请赛,特意从市区请了几十个玩飞盘的年轻人过来参赛,还拉了好多横幅说要“打造网红体育城市”,但当地的老百姓根本不知道飞盘是什么,站在边上看了半天就散了,比赛办完之后,场地就空了,再也没人提飞盘的事,反而当地流传了上百年的“扛石锁比赛”“踩高跷竞速”,因为没人管,现在只有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会玩,再过几年可能就要失传了。 对比下来,象山的乌龟船为什么能火?首先是门槛够低:村子里统一提供船,报名不用交报名费,哪怕你是外来打工的,只要在当地住满半年就能报名,很多在码头干活的工人,下班了练半个月就能参赛,去年的冠军就是个在码头搬货的安徽小伙;其次是有情感基础,当地40岁以上的人,几乎都划过乌龟船,很多人都是抱着“玩玩呗,就当回味小时候”的心态报名,结果一玩就上瘾;更重要的是真的有用:当地的小学现在开了乌龟船兴趣班,用的是缩小版的塑料乌龟船,在学校的泳池里练,我去参观的时候,一群三年级的小朋友划得有模有样,老师说,练了半年乌龟船的孩子,平衡感和核心力量都比别的孩子好,很少有含胸驼背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搞全民健身、搞体育强国,根基从来不是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建了多少高大上的场馆,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真的参与到运动里来,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和健康,现在很多人提到体育,想到的都是“精英运动”:滑雪要几万的装备,马术要几十万的年费,飞盘要进特定的圈子,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乌龟船这样的民间体育项目不一样,它本来就是老百姓自己的东西,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不需要你有什么身份,只要你愿意玩就能参与,这样的项目,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根”。
划好你的“乌龟船”:体育里的人生哲学
这次采访结束之后,我还跟着陈泽体验了一次划乌龟船,看上去圆乎乎的船,真的坐上去才知道有多考验心态:浪打过来的时候你越慌,越使劲划桨,船晃得越厉害,反而你沉住气,把重心放低,顺着浪的方向调整桨的角度,船很快就能稳下来。 我有个做电商的朋友去年跟着陈泽玩了几次乌龟船,他说自己从里面悟到了做生意的道理,前几年电商行情好的时候,他拼命扩张,借了几百万开了五个直播间,什么品类火就卖什么,结果去年行情下滑,货压了一堆,欠了好几百万,差点跳楼,后来跟着陈泽去划了三次乌龟船,他慢慢想通了:“以前我总觉得要快,要抢风口,要超过所有人,就像划船的时候拼命往前冲,根本不管浪过来了,结果反而容易翻,现在我把公司缩成了一个直播间,只卖我熟悉的海鲜产品,虽然赚得没以前多,但稳,不会翻船。”上个月他还去参加了石浦乌龟船的业余组比赛,拿了第四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说,这是他这三年拿的最有意义的奖。 我们现在总说要“内卷”,要“赢在起跑线”,要做最快的那艘龙舟,要做最酷的那块冲浪板,但乌龟船告诉我们,稳比快更重要,体育从来不是只教我们怎么赢,它更教我们怎么面对风浪,怎么接受自己的普通,怎么稳稳当当把日子过好,乌龟船没有龙舟快,没有冲浪板酷,但是哪怕浪再大,它也能载着你平安回到岸边,这不就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吗?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强,只要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总能划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坐在沙滩上看陈阿公和陈泽爷孙俩擦乌龟船,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陈阿公用砂纸磨着船身上的划痕,给孙子讲以前划着乌龟船去外海收网的故事,旁边几个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来,拽着陈泽的胳膊说要学划乌龟船,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浪涛声,特别好听。 乌龟船划过了几百年的浪涛,从讨生活的工具,变成了体育赛场的宠儿,它载着的不光是一代代渔民的记忆,更是我们对民间体育最本真的期待,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乌龟船这样的民间体育项目被挖出来,不用多么高大上,不用多么网红,只要能让普通人愿意参与,能让大家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稳,就足够了,毕竟,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艘小小的乌龟船,不用去和别人比速度,只要能稳稳当当地划过浪涛,平安到达想去的地方,就是最大的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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