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北京奥森半程马拉松的终点见到Kinsley的时候,她扎着的高马尾已经湿了大半,明黄色的发带滑到了额角,手里举着写有“今天不加班”字样的定制号码布,冲过线的第一反应不是找打卡点拍照,而是绕到志愿者的补给台拿了两个刚剥好的橘子,远远看见我就挥着手喊:“快过来!这橘子甜得很,我刚才跑的时候就盯上了!”
风把她运动外套的衣角吹得鼓起来,脸上的汗混着笑,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皮肤晒成健康小麦色、一口气能跑21公里的姑娘,和3年前那个爬三层楼都要喘半天、体检报告红箭头多到数不清的大厂运营联系在一起,那天我们坐在终点的台阶上啃橘子,Kinsley说:“我以前总觉得‘体育’两个字跟我这种天生运动渣没关系,直到跑了这3年才明白,它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专属,是给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解药。”
跑第一场1公里的时候,我连呼吸都觉得是错的
Kinsley的运动史开端,说起来有点狼狈,2020年年底她刚满26岁,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赶上项目上线连续熬了21天大夜,某天早上起来突然眼前一黑栽在了卫生间,去医院检查,甲状腺结节3类、腰椎间盘突出、窦性心律不齐,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跟她说:“小姑娘你再这么造下去,下次来可能就得躺平做手术了,必须动起来。”
那时候Kinsley第一反应是苦笑,她从小到大都是体育老师眼里的“老大难”:高中800米测试跑了4分27秒,全班倒数第二,冲过线的时候直接吐在了操场边,体育老师拍着她的背叹气说“你这体能以后干重活都没人要”;大学体测补考了三次才勉强及格,成绩单上的评语“体能较差,建议加强锻炼”,她拍了照发朋友圈吐槽,还配文“我这基因就注定和运动无缘”。
第一次尝试跑步是在那年12月的一个晚上,她9点多下班到家,翻出大学时穿的旧帆布鞋,连运动服都没买,套着加绒的西装裤就下了楼,小区的步道上满是跳广场舞的阿姨和遛弯的大爷,她刚跑了300米就岔气,蹲在路边疼得直冒眼泪,连话都说不出来,旁边跳完舞休息的张阿姨递了瓶温热水给她:“小姑娘刚开始跑吧?慢慢来,我60岁才开始学快走,现在都能走5公里了,不急啊。”
那天Kinsley走两步跑两步,磨磨蹭蹭折腾了20分钟才凑够1公里,回到家的时候腿都软了,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有人发朋友圈说“5公里配速4分半才叫入门”,她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就红了眼:难道我连动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特别认同她当时的感受,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对体育的误解:好像跑不快就不配跑步,跳不高就不配打球,拿不到名次就不算参与体育,但我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动起来”本身,你不需要买几千块的专业跑鞋,不需要逼自己配速有多快,你穿着拖鞋下楼走10分钟,迎着风伸个懒腰的那一刻,就已经拿到了体育的入场券,所谓的“天赋”“成绩”,都是后来附加的东西,从来不是门槛。
跑崩的那场半马,我捡了个同频的男朋友
Kinsley的第一场半马是2021年的平谷半马,在此之前她最多只跑过10公里,报完名她跟朋友开玩笑说“就当去郊区踏青,跑不完就坐收容车吃补给”,没想到比赛当天下起了小雨,赛道爬坡多路又滑,她跑到16公里的时候小腿突然抽筋,疼得直接蹲在了路边,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眼看着关门时间越来越近,她都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叫收容车了,一个穿蓝色运动背心的男生停在了她身边。
男生叫阿泽,是个程序员,那天本来是准备冲个人PB的,看见Kinsley蹲在路边哭就停了下来,递了个能量胶给她:“我今天也不想跑成绩了,陪你慢慢晃,实在不行我们走到终点也行,反正完赛奖牌都一样。”那天他俩走了3公里,跑了2公里,阿泽给她讲自己上次跑马拉松跑吐在补给点、被志愿者塞了三根香蕉的糗事,逗得她连腿疼都忘了,最后冲线的时候比关门时间只早了2分钟,志愿者给他们挂奖牌的时候笑着说:“你俩是我今天见过最甜的完赛组合。”
后来他俩就顺理成章在一起了,第一次约会是去奥森跑5公里,跑完俩人蹲在路边吃了碗卤煮,连个像样的烛光晚餐都没有,Kinsley说,比起那些需要找话题、拼酒量的饭局,这种一起淋过雨、一起扛过跑崩的崩溃、一起在终点啃补给的关系,反而踏实得多:“你不用刻意伪装自己,跑不动就是跑不动,累了就说累,不用端着,体育就是最省心的社交货币。”
我见过太多年轻人把“社交”搞成了精神内耗:要提前想话题,要照顾所有人的情绪,要应付虚与委蛇的客套,最后累得要死还交不到真心朋友,但在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些破事,你和球友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羽毛球,和跑友一起冲过一次终点,和驴友一起爬过一次野山,一起出过汗、一起扛过累,不用多说什么,就知道是同频的人,这种纯粹的关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珍贵,不用我说大家也懂。
跑过12场半马,我终于和“没用的自己”和解了
Kinsley说跑步给她带来的最大变化,不是瘦了多少斤,也不是拿了多少块奖牌,是她终于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了。 以前她是典型的“卷王”,上班要争KPI第一,连喝奶茶都要比别人点的更健康,刚开始跑步的时候也一样,看见别人配速比自己快就拼命追,为了把5公里配速跑进6分钟,连续一周天天跑10公里,最后把膝盖跑伤了,滑膜炎疼得她下不了楼,在家躺了一周,医生说再这么瞎跑就要坐轮椅了。
那段时间她天天刷跑者论坛,看见有人说“月跑量不到100公里不配叫跑者”“半马跑不进2小时就是垃圾”,越看越焦虑,甚至想把所有跑步装备都卖了,再也不跑了,直到后来她去参加延庆的一场山地跑,遇到了一个独臂的大哥,大哥跑的比她慢多了,但是每一步都特别稳,休息的时候俩人聊天,大哥说:“我跑步就是为了开心,要是总盯着别人的速度、别人的成绩,我在家看奥运会不好吗?干嘛出来遭这个罪?”
那句话一下子就把Kinsley点醒了,她跑步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健康,为了开心,要是为了配速、为了别人的评价把自己跑伤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从那之后她再也不追配速了,跑步的时候带个小相机,看见路边的桃花好看就停下来拍,遇到小朋友给她加油就停下来击个掌,去年跑张家口半马的时候,她看见路边的老乡在摘苹果,还停下来帮老乡捡了半筐掉在地上的苹果,最后完赛时间比她最慢的记录还慢了20分钟,但是老乡硬塞给她的5个红富士,她揣在怀里跑完了剩下的5公里,朋友圈配文是“今天的完赛礼比任何金牌都甜”。
我身边很多人总说,体育就是教我们要赢,要争第一,但我反而觉得,体育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一课是“输得起”,你跑崩过、退赛过、被别人套圈过、打羽毛球被对手剃过光头,就会明白,人生本来就不是所有事都要拿第一,接受自己的普通,接受自己跑不快、跳不高,接受自己拼尽全力也比不过别人,然后依然热爱、依然享受过程,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我们这代人从小被教育要做“佼佼者”,要比别人强,却从来没人教我们怎么接受“我就是个普通人”,而体育就是最好的课堂:你流多少汗就有多少收获,努力了没拿到成绩也没关系,至少你锻炼了身体,收获了快乐,怎么算都不亏。
现在我逢人就说:去运动吧,哪怕你什么都不会
现在Kinsley在自己公司组建了一个跑团,名字叫“跑不动就走团”,从最开始的3个人,到现在已经有60多个人了,他们跑团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比配速,不许笑话跑的慢的人,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原地休息吃补给,开心最重要。 跑团里有个刚入职的00后小姑娘,最开始连100米都跑不完,第一次参加活动的时候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大家都停下来等她,陪她走完全程,现在小姑娘已经能跑3公里了,还主动当起了跑团的后勤,每次活动都提前给大家买好水和冰棍,还有个患抑郁症的姑娘小楠,之前连门都不想出,每天下班就回家躺着,Kinsley拉着她每天下楼走10分钟,走了半个月之后,小楠跟她说:“我好久都没闻到楼下桂花香了,以前我走路都低着头,从来没注意过树上开了花。” 现在小楠已经能跑5公里了,还报了羽毛球培训班,上个月参加公司的羽毛球比赛拿了个参与奖,她把奖状贴在床头,说“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个靠自己努力拿到的奖,比上学的时候拿的三好学生奖状还珍贵”。 这两年Kinsley带着跑团的人参加了8场公益跑,攒的里程兑换了120双运动鞋,全部捐给了山区的小朋友,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很高大上的东西,是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是运动员破世界纪录,现在才明白,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束光,你下楼跑3公里,所有的烦心事都会跟着汗一起流走,比什么心理医生、心灵鸡汤都管用。”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那是年轻人的事,是有天赋的人的事,是有钱人的事,但Kinsley的故事告诉我,不是的,体育是小区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是公园跑道上穿拖鞋慢跑的大爷,是下班之后在篮球场打野球的打工族,是哪怕身体有残疾也依然在赛道上坚持的跑者,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它就会给你回馈。 那天和Kinsley在奥森聊到太阳落山,她告诉我明年要去跑自己的第一个全马,目标不是跑进4小时,是要吃遍赛道上所有补给点的特产,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Kinsley,都曾觉得自己和“体育”两个字不沾边,都曾给自己设下无数门槛,但只要你愿意下楼走两步,吹吹风,你就会发现:体育从来不是强者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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