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虹口足球场看申花对阵山东泰山的焦点战,挤在北看台的人堆里被冷风吹得缩脖子，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重庆力帆球衣、外面套着申花32号费尔南多战袍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应援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摩托跑起来！”，比赛踢到78分钟还是1-1平，吴金贵大手一挥把费尔南多换上场，我身边的男人突然就爆发出一声吼，嗓门大到我耳朵嗡了半分钟，3分钟后费尔南多插禁区接曹赟定的传中，跳得比泰山的中后卫还高半头，把球狠狠砸进了球门死角，我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男人已经跳着撞了我肩膀一下，我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直接飞出去半米，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他满脸是泪，嘴里念叨着“我以为他再也踢不了了，我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他进球了”。
那天散场后我跟这个叫老周的重庆球迷一起在虹口旁边的大排档吃烤串,他跟我唠了半晚上费尔南多的故事，也唠了他自己的故事，那天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球员名字，是那些和我们的人生重叠的、跌跌撞撞又不肯倒下的影子。
从奥体飙到虹口：他的摩托车轮碾过的不只是草皮
老周第一次见费尔南多是2016年的重庆奥体中心,那年23岁的费尔南多刚从巴西来到中国，留着个卷毛头，瘦得像个竹竿，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巴西小孩，能在对阵广州恒大的比赛里，从本方半场启动连过五个人，把当时亚洲最好的后防线冲得七零八落，老周说那天奥体的喊声差点把顶棚掀了，球迷们当场就给他起了个“小摩托”的外号，“那速度，真的像个摩托在草皮上飞，我们都喊他重庆飞毛腿”。
后来的故事很多老球迷都记得,费尔南多成了重庆队的王牌，成了中超最让后卫头疼的边路爆点，再后来他成了归化球员，改了中文名叫费南多，所有人都等着他穿着国家队的球衣冲垮亚洲对手的防线，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拐了个弯，2021年重庆队解散，欠薪、纠纷、无球可踢的窘境一下子砸到了他头上，之后的三年里，他几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有人说他回巴西躺平了，有人说他拿了归化的钱就不想干活了，网上骂他的声音铺天盖地，说他是“最水归化”“拿钱不办事的白眼狼”。
老周那段时间也不好过,他在重庆开的火锅店因为疫情亏了两百多万，房子卖了还债，老婆跟他离了婚，他带着女儿挤在出租屋里，每次刷到有人骂费尔南多他就跟人对线，“你们知道个屁，他当时连回国的机票钱都差点凑不出来，他比谁都想踢球”，老周说他2022年的时候刷到过一条巴西球迷发的短视频，费尔南多在里约的野球场上跟一帮小孩踢球，穿的还是当年重庆队的训练服，跑得满头是汗，视频下面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俱乐部踢球，他用葡萄牙语说“我还想回中国，那里有我的球迷”。
2023年年初申花给费尔南多发了试训邀请,他自己买了机票就飞来了上海，连经纪团队都没带，吴金贵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刚见到费尔南多的时候他都吓了一跳，三年没系统训练的他体能连队里的U21小将都不如，12分钟跑刚过3000米，很多人都劝吴金贵别签他，说一个久疏战阵的归化球员，来了也是混工资，可吴金贵看了他三天的训练就拍了板：“他训练完别人都走了，他自己抱着个球在操场跑圈，跑吐了歇两分钟接着跑，这样的球员，不会差。”
签合同的时候费尔南多主动放弃了签字费,薪水只有他巅峰时期的五分之一，他跟申花的管理层说：“我不是来赚钱的，我是来把我失去的三年找回来的。”
我在北看台见过最动人的欢呼，是给这个31岁的“新申花人”
费尔南多的第一场申花正式比赛是去年4月的中超揭幕战,他替补出场踢了15分钟，拿球三次，突破成功两次，跑完下来球衣全湿了，赛后他在球员通道给每个球迷签名，用刚学的上海话挨个说“谢谢侬”，老周那时候已经来上海打拼了，在虹口旁边开了个只有10平米的重庆小面馆，名字就叫“摩托小面”，那天他关了店专门去看球，散场的时候他把自己做的一碗重庆小面塞到费尔南多手里，费尔南多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用重庆话说“谢谢哥子，我好久没吃到正宗的小面了”。
现在老周的面馆墙上贴了两张费尔南多的海报,一张是2016年他在重庆连过五人进球的画面，一张是他穿着申花32号球衣进球后的庆祝照，中间贴了张纸条，写着“跑起来，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每次申花赢球，老周就给所有穿申花球衣来吃面的客人免单，要是费尔南多进了球，他还会额外给每个人加个煎蛋。
我上个月去老周的面馆吃面,刚好碰到费尔南多带着队里的几个年轻球员来打卡，他穿着便装，扎了个小辫子，一口重庆话跟老周唠得火热，还跟老周学怎么做小面，放多少辣椒多少花椒，学得有模有样，他跟我说，现在上海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他在青浦租了个房子，把妈妈和弟弟都接来了，周末休息的时候就带着家人去外滩逛，去迪士尼玩，“上海的球迷跟重庆的一样热情，我在这里踢球特别开心”。
今年申花对阵南通支云的比赛,费尔南多上半场就被对方后卫铲到了脚踝，当场就肿得像个馒头，队医在场边给他喷了止疼药问他能不能坚持，他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又跑回了场上，下半场还送出了一个助攻，帮球队锁定了胜局，赛后队医说他的脚踝韧带拉伤，本来应该马上换下场的，“他自己说球队现在缺人，他能扛，我干队医这么多年，很少见到这么拼的外援”，那场比赛结束后，北看台的球迷整整喊了十分钟费尔南多的名字，他走到看台下面，对着球迷鞠了三个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现在虹口足球场有了专门给费尔南多编的应援歌：“虹口的风载着小摩托，把胜利的消息带到嘉陵江，费尔南多费尔南多，你是我们的骄傲。”每次他进球，全场都会唱起这首歌，老周说每次听到这首歌他都想哭，“就像当年在重庆奥体一样，他还是那个跑得飞快的小摩托，从来没变过”。
别再说他是“躺平的归化”，他比谁都想把失去的三年抢回来
我在网上看到过很多骂费尔南多的评论,说他当年归化之后就没为国家队踢过几场球，拿着高额的工资混日子，是归化政策失败的典型，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想反驳，你没有见过他每天训练完加练一个小时体能的样子，没有见过他为了学中文每天晚上跟着老师练到10点的样子，没有见过他把国家队的队徽存成手机壁纸的样子，你凭什么说他不努力？
费尔南多自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也回应过这些质疑,他说：“我知道很多人骂我，我不怪他们，因为我确实消失了三年，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踢球，用表现告诉大家，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为什么来中国，我从来没有忘记过球迷对我的期待。”今年截至中超第12轮，费尔南多已经贡献了3个进球5个助攻，场均突破数排在中超所有球员的第三位，是申花边路最稳定的爆点，吴金贵说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回到了巅峰时期的80%，“再给他点时间，他还能给我们更多惊喜”。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归化球员的评价太苛刻了，我们总要求他们一进来就变成救世主，一旦达不到预期就把他们骂得一文不值，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遇到伤病，遇到低谷，遇到身不由己的窘境，费尔南多从来没有对不起谁，他在重庆的时候拼到过韧带撕裂，为了踢比赛打封闭上场，重庆队解散的时候他主动放弃了大半的欠薪，就为了让俱乐部能给年轻球员发工资，他比太多只想着捞钱的外援强得多。
上个月国足公布新一期集训名单的时候,费尔南多的名字赫然在列，老周跟我说他那天特意买了张去苏州的票，去看国足的训练，“我就想看看他穿着国家队的球衣踢球的样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世预赛对阵泰国的比赛，费尔南多替补出场踢了20分钟，两次突破都制造了威胁，赛后他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自己穿着国家队球衣的照片，配文是“很荣幸能为国家队效力，我会拼尽全力”。
足球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是普通人跌跌撞撞的救赎
我之前总觉得,足球是属于球星的运动，是属于那些动辄身价几千万的大牌的，直到我认识了老周，看到了费尔南多的故事，我才明白，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完美的帽子戏法，不是那些天价的转会费，是那些和我们一样，被命运揍得鼻青脸肿，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跑的普通人。
老周现在的面馆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他盘下了旁边的一个店面，准备扩张成连锁，他说等以后赚了钱，要在重庆也开一家分店，“我要让重庆的球迷也知道，当年的小摩托现在在上海过得很好”，费尔南多跟我说，他想在申花踢到退役，退役之后就留在中国当青训教练，“我想把我的技术教给中国的小孩，让他们以后也能跑出更快的速度，进更多的球”。
你看,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像费尔南多的职业生涯一样，有过一飞冲天的高光，有过跌入谷底的迷茫，有过被人质疑的时刻，可只要你还愿意跑，只要你还不肯放弃，总能等到属于你的掌声，总能把你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抢回来。
这个周末我还要去虹口看球,还要去老周的面馆吃一碗加煎蛋的重庆小面，我要看着费尔南多穿着蓝色的球衣在草皮上继续飞驰，看着他把那三年失去的时光，一个个变成进球，变成胜利，变成我们所有人都记得的故事，虹口的风还在吹，小摩托的油门还没松，属于他的故事，还长着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