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江西永丰,下午三点的太阳把室外篮球场的橡胶地烤得发软,踩上去还能感觉到轻微的粘脚,哨声突然划破热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背心的男人叉着腰喊:“防守跟上!脚步别懒!刚才那个挡拆再跑一遍!”这个晒得皮肤黑红、胳膊上还留着旧伤疤痕的男人,就是勇辉,今年是他留在这个小县城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第12年。
我第一次见到勇辉是去年的县域青少年篮球邀请赛上,他带着12个平均年龄不到11岁的小孩来参赛,候场的时候别的队教练都在给小孩讲战术,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还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把橘子糖分给大家,笑着说“输了也没事,打完我请你们吃冰粉”,那天他带的队最后拿了第三名,小孩们抱着奖杯哇哇叫,他站在边上拍照,膝盖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后来我们坐在球场边上的台阶上聊天,他给我讲了这12年的故事,我才明白:很多人说体育的光芒属于领奖台,但有些更暖的光,其实藏在不为人知的县城球场里。
从职业队退下来那天,我把球鞋锁进柜子又翻了出来
勇辉早年是江西省青年队的后卫,17岁那年就拿过全省青年联赛的MVP,当时队里的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进CBA预备队都有希望,可19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他落地的时候被队友绊了一下,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那时候感觉天塌了,我从8岁开始练球,人生所有的目标都是打职业,结果一下就全没了。”勇辉说起这段的时候还会摸自己的膝盖,那条十几厘米的手术疤,他至今都不敢让家里的小孩碰,退役之后他回了永丰老家,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锁进了柜子里,跟着亲戚在建材店搬货,每天灰头土脸的,路过县中学的篮球场都绕着走。 转折发生在2011年的秋天,他去学校给弟弟送课本,刚好碰到放学,一群小孩在球场上瞎打,有个穿校服的小胖子抢球的时候摔了,膝盖破了流血,坐在地上哭,旁边的小孩都围着笑没人管,勇辉下意识就走了过去,给小孩处理了伤口,还顺手教了他们怎么正确运球、怎么站位挡拆,就那十几分钟,一群小孩围着他“教练教练”地叫,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晚上他回家,翻出了锁了大半年的球鞋,鞋底已经有点发硬了,他擦了整整半小时。“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了职业,还能教小孩打啊,总不能让这些小孩跟我以前一样,走那么多弯路。”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从业者”的定义太窄了,好像只有拿过世界冠军的教练、站在顶级联赛场边的指导才算数,但其实像勇辉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我们总说要搞全民体育、要扩大体育人口,要是没有这些愿意沉在小地方的人,那些县城里、乡镇上的小孩,连正确的运球姿势都没人教,谈什么热爱,谈什么未来?
最穷的时候我连50块的训练用球都买不起
勇辉的篮球培训班一开始是免费的,他找县中学的领导借了半个球场,每天放学之后教两个小时,刚开始只有6个小孩来学,其中3个还是亲戚家的孩子。“那时候家长都觉得我是骗子,说‘又不收钱,肯定是想拐卖小孩’,还有人说‘打球有什么用,能考大学吗?’” 印象最深的是2013年,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体重快到120斤,爸妈送过来就是想让他减减肥,上了三节课之后浩浩妈妈找到球场来,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摔,对着勇辉喊:“你这不就是带着小孩瞎跑吗?我交的200块学费你退给我,我还不如送他去上数学补习班,瞎耽误功夫。”勇辉当时什么都没说,直接把钱退给了她,结果过了半个月,浩浩自己偷偷跑来了,满头大汗地说:“教练,我在家跳跳绳,一分钟比以前多跳32个!我妈说我这周都没积食!”后来浩浩妈妈特意提着一篮鸡蛋来道歉,还给勇辉介绍了四五个邻居家的小孩来学球。 那时候勇辉没有收入,全靠之前在省队攒的一点补贴过日子,训练球磨破了皮,他舍不得买新的,就去县城的体育用品店找老板要人家换下来的样球,回来自己用补胎的胶水补好接着用,冬天的时候球场没有灯,天黑得早,他自己掏了800多块钱买了四个太阳能灯挂在球场边上,有次刮大风把灯吹掉了一个,他爬梯子上去装,零下几度的天,手冻得连螺丝都捏不住,装完之后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 “最难的时候我兜里只剩12块钱,连吃三天泡面,有个学生家长知道了,每天晚上给我带一份家里做的饭,说‘我家娃跟着你学,我们都放心’,那时候我就想,不管多难都要坚持下去。”勇辉说到这段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说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阿姨做的萝卜干炒腊肉的味道,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 我见过太多人吐槽基层体育难做,其实难的从来不是场地不够、器材不够,难的是扭转大家的观念:在很多小地方的家长眼里,体育就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出路,这种偏见才是基层体育最大的门槛,勇辉做的不只是教小孩打球,更是在一点点打破这种偏见,让大家知道:运动不是加分项,是每个孩子成长的必修课。
我教的不是篮球,是敢摔敢爬的底气
现在勇辉的培训班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收费也不贵,寒暑假300块钱练一个月,低保家庭、留守儿童来学球一律免费,有人劝他涨点价,说“你看市里的培训班都上千了,你收这么少图啥”,勇辉总是摇头:“这里的家长收入都不高,我要是收贵了,好多喜欢打球的小孩就没机会来了。” 他教球从来不会逼小孩一定要拿什么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打球首先要开心,其次才是赢”,去年他收了个叫小宇的11岁男孩,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说,奶奶送过来的时候抹着眼泪说:“这娃太闷了,你带着他跑跑,别憋出病来。”小宇刚来的时候连球都不敢接,别人一碰他的球他就松手站在那哭,勇辉每次训练完都留他单独练10分钟,知道他喜欢奥特曼,每次他进步就给他买奥特曼卡片,还特意安排他当小组的传球手,每次传得好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 练了半年之后,县里的小学生篮球联赛,小宇他们队跟对手打到最后10秒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到了小宇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想都没想就投了,球空心入网,绝杀了比赛,下来之后小宇抱着勇辉哇哇哭,说:“教练,我终于敢跟别人说我也有擅长的事了,以前他们都叫我胆小鬼,现在他们都叫我MVP!”现在的小宇开朗了好多,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第十,奶奶特意送了锦旗过来,说“我娃这半年连感冒都没得过,话也多了,真的谢谢你”。 去年中考,勇辉教的小孩里有12个体育拿了满分,其中有个女孩之前跑800米要4分半,练了一年,最后中考跑了3分20秒,她妈妈给勇辉发信息说:“以前她遇到一点难事就哭,现在她说‘跑800米那么难我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怕的’。” 我特别认同勇辉的教育理念:对99%的普通孩子来说,练体育根本不是为了当职业运动员,也不是为了考试加分,而是为了练出一个好身体,更练出敢摔敢爬的韧性,你在球场上跑不动的时候还能再撑10米,以后遇到人生的坎就不会轻易放弃;你输了比赛还能笑着跟对手握手,以后遇到挫折就不会怨天尤人,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考多少分都有用,是跟着人一辈子的财富。
有人说我傻,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些年有不少人找勇辉合作,让他去市里开培训班,说收费能翻五六倍,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他都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小孩找谁去?现在县里能正经教篮球的教练没几个,我要是走了,好多小孩又要瞎打了。” 他现在每年都会自己掏钱办一届“少年篮球杯”,到今年已经办了8届了,周边七八个县城的小孩都会过来参赛,奖品从来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篮球、运动鞋、还有他自己定制的奖牌,去年有个他2012年教的小孩,考进了南昌大学的体育教育系,暑假特意回来给他当助教,说“辉哥,我毕业之后也回来教小孩打球,跟你一起”,勇辉说那天他特别开心,喝了三瓶冰啤酒,比当年自己拿MVP的时候还高兴。 去年他还自己掏了两万块钱,给县里的三所乡村小学捐了篮球架和200个篮球,每次周末他都会开车去乡村小学给小孩上免费的篮球课,来回要开两个小时的山路,他从来没喊过累。“我小时候就是在农村长大的,那时候想打球都找不到地方,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这些农村的小孩也能打上球。” 我问勇辉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指着正在球场上跑的小孩说:“第一是想攒钱建个室内场馆,下雨天小孩也能打球,不用一身泥;第二就是希望以后有更多的家长愿意把小孩送来打球,不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让娃开心,有个好身体,我这辈子可能都带不出一个职业球员,但是我带的这些小孩,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想想自己在球场上跑不动还能再撑两步的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这就够了。” 夕阳落下来的时候,风终于凉了一点,训练结束了,小孩们围过来抢勇辉手里的矿泉水,有个小女孩把自己咬了一半的冰棒塞给勇辉,说“教练你吃,这个是草莓味的”,勇辉笑着咬了一口,冰得他一咧嘴,球场边上的太阳能灯刚好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大家身上,连地上的影子都带着热气。 其实勇辉的“辉”,从来不是什么辉煌的辉,而是照亮这些普通小孩体育路的光辉的辉,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是每个县城的小孩放学之后都有地方打球,每个喜欢运动的孩子都能找到合适的教练,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而勇辉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他们守在一个个不起眼的球场里,守着的其实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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