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凌晨两点半,我家楼下开了十年的老杨烧烤摊只剩我们一桌,铁皮桌子上摆着吃了一半的烤羊腰、撒满蒜蓉的烤茄子,还有七八个空了的啤酒罐,我身边的发小大刘光着膀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98年版欧文英格兰球衣已经被汗湿了大半,眼睛直勾勾盯着摊老板架在屋檐下的旧电视,连手里的烤串凉了都没察觉。 当主裁判吹响终场哨的那一刻,这个32岁、去年孩子发烧都能稳得一批的男人嗷的一声蹦起来,膝盖直接撞翻了桌角的烤茄子,紫色的茄肉混着蒜蓉撒了一地,他也不管,抱着我直晃:“看见了吗?进4强了!我们进4强了!”老板老杨举着炒勺从后厨跑出来,围裙都没摘,对着空气挥了两下拳头:“免单!今天这顿全免!我粉了英格兰26年,终于等到这天了!” 那天凌晨的风带着夏夜特有的烧烤油烟味,三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站在路边笑的像傻子,我突然想起16年欧洲杯英格兰爆冷输给冰岛的时候,也是在这个烧烤摊,大刘把手里的啤酒瓶往地上一砸,哭着说“我以后再看英格兰的球我就是狗”。
那天凌晨碰翻的烤茄子,是英格兰球迷憋了28年的气
大刘是1998年入坑的英格兰球迷,那年他刚上小学二年级,他爸带着他看世界杯,他一眼就看上了那个长着娃娃脸、跑起来像风一样的11号欧文,从此就踏上了被英格兰“虐”的不归路。 我至今还记得2004年欧洲杯英格兰对阵葡萄牙的那场点球大战,贝克汉姆一脚把点球踢飞的时候,大刘在我家客厅嗷的一声哭出来,转身就把自己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小贝球衣剪了个稀碎,哭着说“什么黄金一代,全是废物”,2010年世界杯兰帕德的门线冤案,他砸了自己的诺基亚手机,半个月没跟人说话;2016年输给冰岛那场,他在岳父家看球,气得把遥控器摔在地上,刚结婚的媳妇直接把他赶出门,他在我家沙发上凑活了三天,每天睁眼第一句就是“我真傻,真的,我怎么就信了英格兰能赢”。 其实不只是大刘,那十几年的英格兰球迷,哪个没被虐过?赛前媒体吹上天,什么“史上最强阵容”“冠军稳了”,太太团的新闻比战术分析多十倍,一到关键战就掉链子:要么点球大战必输,要么莫名其妙被弱队爆冷,要么关键时刻出现低级失误,球迷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欧洲中国队”,说他俩是难兄难弟,都是赛前吹的凶,赛场上软脚虾。 上次英格兰打进世界大赛的4强,还是1996年本土举办的欧洲杯,那时候加斯科因还留着金发,谢林汉姆还在锋线冲锋,大刘还没上小学,老杨的烧烤摊还没开,28年的时间,大刘从穿校服的小学生变成了要给孩子赚奶粉钱的上班族,老杨从摆路边摊的小贩变成了有门面的老板,英格兰换了7个主教练,送走了贝克汉姆、欧文、兰帕德、杰拉德一代又一代的黄金一代,终于又一次站在了4强的门口。 那天我们收拾地上的烤茄子的时候,大刘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上次这么开心,还是我儿子出生的时候,等我儿子长大,我要带他去现场看英格兰踢决赛,告诉他你爹当年被这支球队虐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他们赢了。”
别再说他们是“欧洲中国队”了,这届英格兰的踏实,我们学都学不来
我前几天和以前踢过青训的同事小周吃饭,聊到英格兰进4强的事,他叹了口气说:“以前我们总笑人家是欧洲中国队,现在你看,我们还有资格笑人家吗?人家这十年踏踏实实干的事,我们再过十年都不一定赶得上。” 小周12岁的时候进过地方队的青训营,练了三年最后因为脚踝受伤退了,他说他那时候的教练选队员第一看身高,第二看跑得快不快,根本不管你球感好不好,有没有意识,战术永远只有一套:开大脚往前冲,谁带球带多了就骂谁。“那时候我们也学英格兰的长传冲吊,但是只学了个样子,人家现在都升级了,我们还在玩那一套。” 你看这届的英格兰,哪里还有以前那副“我是贵族我最牛”的样子?主教练索斯盖特,上任的时候被媒体骂“没资历”“战术保守”,穿个马甲被笑像超市收银员,他也不反驳,安安静静带了8年队,硬是把以前那支心浮气躁的贵族队,带成了一支执行力强、稳得一批的平民球队。 以前的英格兰队,球星扎堆,谁都不服谁,场上各自为战,现在呢?21岁的贝林厄姆是当今足坛最火的中场,拿了欧冠冠军也不耍大牌,防守的时候照样回追几十米;萨卡19岁的时候在欧洲杯决赛罚丢点球,被网友网暴到关评论,索斯盖特公开说“这个锅我背,下次点球还让他罚”,现在的萨卡已经成了英格兰最稳的边路爆点;以前大家调侃“摄政王”的黄油手门将皮克福德,以前一拿球球迷就心慌,现在硬生生练出了场均扑救3次的本事,这届欧洲杯到现在只丢了1个球。 这些变化哪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踏踏实实熬出来的,英格兰从2012年开始推“精英球员培养计划”,每年砸上亿英镑在青训上,从U16到U21的各级青年队,全部统一战术体系,教练全部经过统一培训,从2017年到现在,他们拿了U17世界杯冠军、U19欧洲杯冠军、U21欧洲杯冠军,这届国家队里的贝林厄姆、萨卡、福登,全都是这个计划培养出来的。 小周说他上个月去看一个本地的青少年足球赛,U14的队,教练还在场边喊“别带了,开大脚啊”,场边的家长比教练还急,看见孩子传球传错了就站起来骂。“我们总说足球搞不上去,其实哪是球员不行?是我们太急了,赢一场就吹上天,输一场就骂到祖宗十八代,人家英格兰扎扎实实搞了12年青训才出成绩,我们换个教练就要求半年出成绩,怎么可能?” 我其实特别认同小周的话,以前我们笑英格兰是欧洲中国队,现在人家已经把这个帽子摘了,我们反而还在原地踏步,很多事其实根本没什么捷径,你踏踏实实花功夫,一步一步走,总能拿到结果,总想着走捷径、赚快钱,最后只能是一场空。
足球从来不是贵族运动,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热爱
大刘去年去英国出差,特意抽了一天去利物浦的埃弗顿社区球场,他说那个球场就是个普通的露天场地,草皮都有点秃了,免费向所有人开放,他去的时候是下午放学时间,十几个小孩在场上踢球,有穿球衣球鞋的,有穿拖鞋校服的,还有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跑起来鞋子都掉了,捡起来接着跑,场边坐了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小孩踢了好球就鼓掌,还递水给他们喝。 他问旁边一个老头,这球场平时都开放吗?老头说对啊,只要没比赛,谁都能来踢,踢一天也没人管,我们几个老家伙每天都来,看着这些小孩踢,就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 那天大刘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小时,差点哭出来,他说他小时候特别喜欢踢球,家附近的学校操场不让进,唯一的一个公共球场被广场舞占了一半,剩下的半场一小时要收50块,他那时候零花钱一天才5块,根本踢不起,只能和同学在小区的空地上踢,经常踢到人家的玻璃,被保安追着跑。 我前阵子带我7岁的侄子去踢球,找了三个球场都没位置:第一个公共球场锁着门,上面贴了个通知“维护中,开放时间另行通知”;第二个小区的球场被广场舞阿姨占了,说他们要排练节目,让我们去别的地方;第三个是收费的足球场,一小时80块,我付了钱进去,踢了不到20分钟,管理员过来跟我说,后面有人包场了,让我们快点走,最后我和侄子只能在小区的停车场边上踢,踢了没十分钟,保安过来跟我们说,这里不能踢球,万一砸到车赔不起。 你看这届英格兰队的球员,好多都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萨卡的爸妈是尼日利亚移民,小时候住在伦敦的廉租房里,每天放学就在社区的球场上踢球,踢到天黑才回家;贝林厄姆的爸爸是警察,妈妈是超市收银员,小时候家附近的野球场就是他的训练场,他爸每天下班了就陪着他踢;福登家是曼城的普通工人家庭,小时候连专业的球鞋都买不起,穿着几十块的帆布鞋踢进了曼城青训。 我一直觉得,足球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不是要有多少钱、上多好的学校才能踢的,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那些办了大赛就闲置的豪华体育场,不是那些身价过亿的球星,而是每个小区楼下都能有一块让小孩踢球的空地,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靠踢球改变命运,是你下班了想踢两脚,不用花几百块钱找场地,下楼就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我们总说要搞足球强国,其实哪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口号?先把小区里锁着的球场门打开,先把占了球场的广场舞请走,先把青训的教练好好培训一下,让普通人家的孩子踢得起球、有地方踢球,比什么都强。
进4强不是终点,我们终于等来了这支会“熬”的英格兰
其实本届欧洲杯开打之前,没人看好英格兰,媒体说他们阵容有缺陷,前锋能力不行,球迷说索斯盖特战术太保守,踢的不好看,第一场和塞尔维亚打平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说“英格兰果然还是那个英格兰”。 但索斯盖特一直没慌,不管媒体怎么骂,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战术,坚持给年轻人机会,赢了也不飘,输了也不崩,一路稳扎稳打进了4强,有记者问他现在是不是觉得压力小了,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马甲笑着说:“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进4强,我们要走到最后。” 我突然想起我爸以前开饭馆的事,他20年前下岗,凑了两万块钱开了个小饭馆,刚开始前三年全是亏本,亲戚朋友都劝他别开了,说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他也不听,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买菜,研究菜谱,客人提了什么意见他马上改,冬天手冻得长满冻疮,夏天在后厨热的中暑,熬了五年才把饭馆做起来,现在已经开了三家分店。 他以前总跟我说:“人这一辈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能急,也别怕别人骂你,你要沉得住气,慢慢熬,把功夫下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其实英格兰这几十年不就是这样吗?被骂了多少年的“欧洲中国队”,被笑了多少年的点球软脚虾,被调侃了多少年的大赛掉链子,他们没急着辩解,也没想着走捷径,踏踏实实搞青训,稳扎稳打练战术,教练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是青训的根没断,熬了28年,终于又一次站在了4强的门口。 那天我们在烧烤摊喝到凌晨四点,老杨免了单,还额外送了我们两串烤羊腰,大刘拿着手机刷球迷的评论,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说以前看球总想着赢,只要输了就气得不行,现在突然觉得,看着自己喜欢的队慢慢变好,比直接拿冠军还开心。 是啊,我们喜欢足球,从来都不只是喜欢赢球的那一刻,我们喜欢的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是明明被所有人不看好还是咬着牙往前冲的劲,是你熬了无数个夜晚、受了无数次委屈,终于拿到想要的结果的那种爽感。 英格兰进4强,从来都不只是足球的胜利,它是告诉我们,不管你被骂了多少年,不管你跌倒过多少次,只要你踏实、肯熬、愿意慢慢花功夫,你总能拿到你想要的结果。 接下来的半决赛,我还是会和大刘、老杨在烧烤摊等着,不管最后能不能进决赛,我都觉得,这支熬了28年的英格兰,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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