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厦门马拉松做赛后采访,我在补给站的角落第一次见到王睿哲,他刚以2小时56分的成绩刷新了自己的全马PB,藏蓝色的跑团背心被汗浸得能拧出水,后颈贴着的肌肉贴边角卷了起来,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电解质水,正蹲着给两个一瘸一拐的新手跑者揉小腿。 “你这是落地的时候 heel strike 太用力了,回去多练提踵,下次跑的时候别刻意蹬地,重心往前送就行。”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点武汉口音,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晒得黢黑的脸上还沾着点赛后发的香蕉泥,和我之前在跑圈论坛里看到的“平民破三标杆”的标签完全不一样,倒像个隔壁学校刚打完球的学长。 那天我们在补给站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多分钟,他给我讲了自己从180斤网瘾少年到跑圈公益教练的故事,我听完之后只有一个感受: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从来都不属于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少数人,而是属于像王睿哲这样,把跑步当成救命绳,把自己踩过的坑变成路灯的普通人。
19岁的起点:我跑的第一公里,是为了躲辅导员的补考通知
2019年的王睿哲,是武汉轻工大学机械工程系公认的“问题学生”。 那年他19岁,刚上大二,最高纪录是在学校后门的网吧连续待了17天,英雄联盟打到峡谷之巅大师段位,学期末三门主课亮红灯,平均绩点1.8,离退学警告只差0.2,辅导员给他打了三个电话让他去办公室拿补考通知,他不敢接,揣着手机从学校后门往外跑,想躲去隔壁学校的朋友宿舍避避风头。 “那时候我175的个子,体重180斤,跑了还不到1公里,肺里就像烧起来一样,蹲在路边吐得昏天暗地,旁边有个遛狗的阿姨给我递了瓶矿泉水,说‘小伙子好久没动了吧?慢慢来’。”王睿哲说到这的时候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我蹲在路边缓了半小时,摸了摸自己软得像水袋的肚子,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游戏打得再好有什么用?连1公里都跑不下来,再过两年恐怕连楼梯都爬不动了。” 没过多久他去做体检,查出中度脂肪肝,医生拿着体检报告告诉他,再天天熬夜久坐吃外卖,不到25岁就得得二型糖尿病,那天他回到出租屋,把游戏客户端卸载了,下了个跑步APP,给自己定了个最小的目标:先能连续跑3公里。 刚开始的半个月堪称酷刑,他跑100米就要停下来走200米,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他永远是最慢的那个,路过的体育生跑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都能让他晃两下,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连续跑完5公里的那天,是2019年10月12号,他在操场刷了12圈半,跑完之后坐在看台上喝冰可乐,凉汽冲进喉咙的那一刻,他觉得比拿了五杀还要爽100倍。 “那时候我还没想着跑马拉松,就是觉得跑步这件事特别公平:你练了就能进步,不练就跑不动,不像我读的机械原理,有的题我死磕一周也做不出来,不像打游戏,遇到猪队友你再厉害也赢不了,跑步是你唯一能完全自己掌控的事。”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太多事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考什么学,找什么工作,甚至能不能按时下班都要看老板的脸色,但是跑步不一样,你迈出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
4年破三路:我没有天赋,但我摸透了普通人跑步的所有坑
王睿哲第一次接触马拉松,是2020年疫情封校的时候。 那时候他已经能轻松跑完10公里,闲得没事就在操场刷圈,刷着刷着就想试试半马,第一次跑半马他花了2小时17分,跑完之后腿酸了三天,但是他却莫名觉得兴奋:原来我也能跑这么远啊。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研究马拉松训练,和很多新手上来就堆跑量、冲配速不一样,王睿哲踩过的坑太多了:他刚开始跑的时候为了省钱买了99块钱的杂牌跑鞋,跑了半个月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拍片子说是髌骨软化,养了一个月才好;他为了刷PB硬拉配速,跑到心率飚到190,在操场上晕了过去,被校医抬去了医务室。 “我知道普通人跑步会遇到什么问题:没钱买专业装备,没条件请私教,网上的教程要么太专业看不懂,要么就是博主瞎吹的‘七天瘦十斤’‘一个月破半马’,我自己踩了无数坑,就想着能不能自己摸出一套适合普通人的训练方法。”那段时间他把图书馆里所有运动生理学、跑步训练相关的书都借了个遍,自己弄了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次训练的配速、心率、当天的睡眠时长、吃了什么,甚至连那天有没有拉肚子都记在上面。 2022年夏天武汉连续20天40度高温,他为了练间歇跑,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操场,10组400米,每组掐着1分25秒的配速,跑吐过两次,T恤脱下来能倒出半杯汗,那块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佳明245手表,表盘就是那时候磨花的,现在他还在用,说那是自己“破三路上的战友”。 2023年武汉马拉松,是他第4次跑全马,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58分17秒,他站在终点线旁边哭了足足五分钟,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破三太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个19岁连1公里都跑不下来的胖子,花了4年时间,跑了近6000公里,终于摸到了大众跑者所谓的“精英门槛”。 我之前在跑圈里见过太多人贩卖焦虑:“30岁之前破不了三就是没天赋”“月跑量不到300公里别想PB”,但王睿哲的故事直接戳破了这种谎言,我始终觉得,对于99%的大众跑者来说,根本到不了需要拼天赋的程度,你不需要有多么强的心肺功能,不需要有多么好的耐力,只要你不瞎练、能坚持、肯动脑子,破三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那些天天把天赋挂在嘴边的人,要么是懒得努力,要么是想割新手的韭菜。
拒绝MCN百万签约:我不想当网红,只想做新手跑者的“踩坑指南”
王睿哲破三的视频被人发到网上之后,最多的时候一周有7家MCN找他签约,开价最高的给到了年薪百万,要求很简单:拍短视频立“草根跑神”的人设,接补剂、跑鞋的广告,带粉丝刷PB。 他全部都拒绝了。 “我之前买过网红推荐的劣质碳板鞋,花了一千多,跑了两次就把脚扭了,我知道那种被人割韭菜的感觉有多难受,我自己就是普通人出身,知道新手跑者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破三秘籍’,而是有人告诉他们怎么跑步不受伤,怎么选适合自己的装备,怎么在工作之余安排训练不影响生活。” 2023年下半年,他在武汉江滩办了个公益跑团,叫“新手友好营”,每周二周四晚上免费带新手跑步,免费给大家做步态评估,免费发自己整理的《普通人跑步避坑手册》,手册里连“跑前要不要喝水”“跑完能不能马上吹空调”这种细碎的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给我讲的一个宝妈的故事:那个宝妈叫李丽,32岁,生完孩子之后150斤,高血压,想跑步减肥,上来就每天跑5公里,跑了一周膝盖疼得下不了楼,找到王睿哲的时候哭着说“我怎么连跑步都跑不好”,王睿哲先给她做了步态评估,发现她是严重足内翻,给她推荐了性价比高的支撑款跑鞋,不让她马上跑,先练了一个月的靠墙静蹲和臀桥练核心力量,之后让她走跑结合,每次跑心率不超过140,3个月之后李丽能轻松跑完5公里,半年瘦了30斤,血压也回到了正常范围,去年她跑了武汉马拉松的健康跑,完赛之后给王睿哲送了一篮自己家做的酱板鸭,说“我现在觉得我什么事都能做好”。 还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为了刷半马PB天天硬拉配速,跑到髌腱炎,医生说再跑就要做手术,王睿哲逼着他停跑了2个月,每天监督他做力量训练,康复之后小伙子的半马PB反而比之前快了6分钟,现在也留在跑团里当志愿者,帮新人们做力量训练指导。 去年冬天武汉下大雪,王睿哲以为没人来跑,自己揣了个暖手宝就去了江滩的集合点,结果到了之后发现有8个跑友已经在那等着了,手里还给他带了热奶茶,说“知道你肯定会来,我们就来了”,他说那是他跑了这么多年步,最暖的一次。 其实现在跑圈的风气真的太浮躁了,人人都在晒跑量、晒PB、晒限量款跑鞋,很少有人停下来告诉新手:跑步的终极目标是跑一辈子,而不是跑得多快,王睿哲做的事看起来很傻,放着百万年薪不赚,免费给人当教练,但是其实他守住的,是大众跑步最本真的样子:跑步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是用来让自己变得更好的生活方式。
跑步不是人生解药,但它是普通人最容易拿到的公平筹码
去年毕业的时候,王睿哲没有找和机械相关的工作,在武汉租了个20平的小门面开了个跑步工作室,一半空间用来放公益训练的装备,一半用来做收费的进阶训练课,一个月只收200块钱,够付房租就行,他说自己现在的目标不是再刷多少PB,而是在30岁之前,帮1000个普通跑者无伤跑完第一个全马。 我问他后不后悔,毕竟读了四年机械,现在干的事和专业一点关系都没有,会不会觉得浪费?他晃了晃自己手腕上那块磨花的手表,笑着说:“我大学四年学的最有用的知识,不是机械原理,是我用自己的身体试出来的,普通人怎么从零开始跑步不受伤,怎么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个知识比机械图纸有用多了,因为能帮到更多人。” 我深以为然,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夺冠,是升国旗奏国歌,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牌,而是给你一个重新掌控自己人生的机会:19岁的王睿哲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挂科、肥胖、看不到未来,但是跑步告诉他,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一点点坚持,你就能达到自己的目标,这种掌控感,会慢慢迁移到你生活的其他方面:他之后不仅把挂了的科全部补考过了,还拿到了毕业证,现在办跑团,接触各种各样的人,比之前天天待在网吧的时候自信了100倍。 他的跑团里现在有社恐的大学生,跑了半年之后敢主动组织跑团活动;有失业的中年人,通过跑步调整状态,三个月之后找到了新工作;有60岁的退休阿姨,之前连买菜都嫌累,现在已经跑完了3个半马,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但是他们都从跑步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 前几天我刷到王睿哲的朋友圈,他带着跑团的14个新手去跑宜昌马拉松的健康跑,所有人都顺利完赛,照片里一群人举着奖牌站在终点线笑,王睿哲站在最中间,牙特别白,配文是“今天又多了14个爱上跑步的人,赚翻了”。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渥的家境,手里拿着的可能是并不怎么好的人生牌,但是王睿哲的故事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拿到好牌才能赢,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坚持,愿意把自己踩过的坑变成照亮别人的灯,你一样可以跑赢自己的人生。 就像他自己说的:“跑步不需要什么门槛,你只要有一双能走路的脚,有愿意动起来的念头,就足够了,人生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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