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杭州拱墅区朝晖七区采访,刚进小区大门就被半露天空地上的彩色攀岩墙吸引了注意力:3米高的墙面上嵌着粉的蓝的黄的岩点,十几个戴着护具的小孩排着队往上爬,扎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攀岩服的姑娘蹲在地上,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调整头盔松紧,指尖的薄茧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陈若溪,我三个月前在本地全民健身沙龙上认识的95后创业者,当时她站在台上说“体育不是少数人的奖牌,是所有人下楼就能摸得到的快乐”,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她把所有奖牌锁进了储物箱
陈若溪和攀岩的缘分,从12岁就开始了,当时市攀岩队去她的小学挑苗子,老师看她爬双杠比男生还灵活,就把她报了名,没想到一选就中,练了三年就进了省队,17岁那年拿了全国青年攀岩锦标赛难度赛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和攀岩绑在一起。
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的冬训,她在练难度动作的时候失手从12米高的岩壁上摔了下来,虽然有保护垫没受重伤,但手腕的三角软骨严重磨损,医生明确跟她说:“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攀岩训练了,要是再伤一次,可能连重东西都提不了。”她在医院的病床上哭了一下午,出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奖牌、比赛服全部打包塞进了储物间最里面,她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和体育的缘分,已经到这儿了。
退役之后她先是去商场的连锁攀岩馆当教练,月薪最高的时候能拿到两万多,按说日子过得也不错,但两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有次她在馆里值班,碰到一个妈妈带着7岁的小男孩站在岩壁门口看,小男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拽着妈妈的衣角说想试试,妈妈问了价,单次体验198,年卡要8999,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拉着孩子走了,小男孩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岩壁,那个眼神陈若溪到现在都记得,还有次她回外婆家,这个建成于90年代的老小区里,老人要么坐在石凳上刷短视频,小孩就在车道上乱跑,连个像样的运动场地都没有,她问外婆怎么不去跳广场舞,外婆说“广场离小区两站路,我腿不好走不动,在家待着也挺好”。
那天她在外婆家的阳台上坐了一下午,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把攀岩墙、把运动场地搬进社区?为什么普通人想运动,要么得花大价钱办卡,要么得跑几公里找场馆?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难道只能服务那些付得起钱的人吗? 我特别认同她当时的这个疑问: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陷在两个极端里,要么是竞技层面的“拿牌才算数”,要么是消费层面的“花钱才叫运动”,好像不穿专业的运动服、不办几大千的健身卡、不练出马甲线八块腹肌,就不配提“运动”两个字,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这些,它就是让人动起来,在出汗的过程中获得快乐,仅此而已。
搭第一面攀岩墙的时候,小区大爷以为她是来搞传销的
想法好落地难,陈若溪找的第一个试点就是外婆家的朝晖七区,她去找物业谈的时候,物业经理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说免费装就免费装?摔了人算谁的?占了小区的场地,业主有意见怎么办?”她也不着急,每天下班就拎着奶茶去物业办公室蹲点,把自己的运动员证书、安全保障方案、责任承诺书全都摆出来,跟经理说“所有设施我出钱装,日常维护我来做,安全协议我签,出了任何问题我担,只要你给我一块10平米的空地,面向所有业主免费开放”,磨了整整三个星期,物业才终于松了口。
买材料、搭钢架、刷漆、装岩点,她找了两个以前的队友帮忙,三个人干了整整一周,手上沾的油漆洗了一个星期才掉干净,攀岩墙搭起来那天,小区里围了一圈大爷大妈,有人问“这个爬一次收多少钱啊?是不是要办卡?”,有人说“小姑娘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来我们小区搞传销骗老人钱”,还有人直接伸手晃岩点,看牢不牢固,陈若溪也不生气,拿了护具挨个给大家演示怎么戴,怎么爬才安全,还自己爬了两趟给大家看,说“所有人都能免费玩,小孩我在这里看着,绝对不会摔着”。
第一次开放那天来了二十多个小孩,还有个62岁的张大爷,平时连广场舞都不愿意跳,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忍不住问“我这个年纪能试试不?”,陈若溪赶紧给他递护具,大爷爬了一米多就不敢往上了,下来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哎哟,这个比我爬凤凰山还费力气,好玩是真好玩”,后来张大爷成了攀岩墙的“义务管理员”,每天吃完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到没戴护具想往上爬的小孩就喊停,比物业的保安还负责。 我一直觉得,体育推广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不是你跟大家说“运动好,你们要多运动”大家就会动,你得站在普通人的角度想问题:他们怕花钱,你就免费;他们怕不安全,你就做好保障;他们怕自己不会玩,你就亲自教,只有把所有顾虑都解决了,大家才会真的愿意接受,愿意尝试。
半年时间,她在8个老小区装了12个“迷你运动角”
朝晖七区的攀岩墙火了之后,旁边几个小区的物业主动找上门来,问她能不能也去他们小区装一个,半年时间里,陈若溪的“迷你运动角”已经覆盖了8个老小区,除了攀岩墙,还有迷你篮球场、可移动乒乓球桌、儿童平衡车道,甚至还有专门给老人准备的太极垫和门球框,所有设施全部免费开放,共享护具、球拍、饮用水也都是免费的,不用大家花一分钱。 我问她钱从哪来,她笑着给我算账:一开始是把自己退役的20万补贴全投进去了,后来区文旅局知道了她的项目,给了她全民健身专项补贴,还有本地的运动品牌主动找过来赞助器材,现在她还接一些企业的攀岩团建、小学的课外攀岩课,赚的钱刚好能覆盖所有运动角的维护成本,不用靠家里补贴,已经很满足了。
在朝晖七区的运动角,我碰到了来接儿子放学的李女士,她的儿子浩浩今年10岁,之前有多动症,注意力集中不了十分钟,医生让多带孩子运动,但是浩浩不爱跑步也不爱打球,就爱爬高上低,之前带去商场的攀岩馆,玩了一次就念念不忘,但年卡太贵实在承担不起,自从小区装了攀岩墙,浩浩每天放学都要来爬半小时,坚持了三个月,现在上课能坐住了,上次期末考试数学还考了95分,李女士特意给陈若溪送了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说“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还有住在同小区的刘女士,生完孩子胖了30斤,不敢去健身房,怕别人笑话她动作不标准,就每天晚上来运动角跟着陈若溪学基础的攀岩动作,跟着小区的夜跑团跑步,三个月瘦了20斤,现在也成了运动角的志愿者,周末帮着带小朋友玩。 上个月陈若溪组织了第一届社区运动会,来了两百多个人,最小的3岁,最大的72岁,比赛项目有攀岩接力、乒乓球赛、亲子障碍跑,没有奖金,奖品就是洗衣液、食用油、儿童玩具,但大家玩得比专业比赛还开心,有个72岁的大爷拿了乒乓球赛的冠军,拿着奖品逢人就炫耀,说“我活了七十多岁,第一次拿运动比赛的奖”。 其实这些年我们总能看到各地“建了多少全民健身场馆”“投入了多少资金”的新闻,但很多场馆都建在离市区远的新区,老城区的居民根本用不上,全民健身最需要的从来不是高大上的场馆,而是下楼就能到的场地,是不用花钱就能玩的项目,是有人教有人带的氛围,像陈若溪这样的“社区体育摆渡人”,做的事情虽然没有拿金牌那么高光,但影响的是一个个真实的普通人,是真的把全民健身落到了实处。
我不想当什么创业明星,只想让大家想起运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下楼
现在陈若溪的名气越来越大,有不少商业机构找她合作,说要给她投资,让她在运动角搞收费培训,把项目商业化,她全都拒绝了,她说自己做这个项目的初衷就是让普通人不用花钱也能运动,要是搞收费,就违背了最开始的想法,“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在攀岩馆当教练不好吗?何必来这里风吹日晒的”。 她现在的计划是明年能把运动角覆盖到20个老小区,还要开发更多适合老年人的低难度运动项目,比如降低高度的攀岩墙、适合小区场地的迷你门球场,她还想做一个“社区体育志愿者库”,把那些退役的运动员、喜欢运动的普通人都拉进来,给大家做免费的指导,之前省队的队友聚会,大家都笑她“放着月薪两万的教练不当,跑去小区当孩子王,真是傻”,但她觉得特别值,上次有个小朋友爬完岩壁扑到她怀里说“姐姐,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拿攀岩的冠军”,那个瞬间的开心,比她自己当年拿全国亚军的时候还要强烈。 我跟她聊天的时候,她反复跟我说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啊,它就藏在你下班回家爬的楼梯里,藏在你吃完饭下楼走的那两圈里,藏在小孩爬岩壁的笑声里,为什么要给它设那么多门槛呢?”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让我们看到体育的高度,但也需要陈若溪这样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的推广者,让我们看到体育的温度,这些年大家总在问“为什么我们是体育大国却不是体育强国?”,答案其实很简单:什么时候我们普通人想起运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要花多少钱办卡”“我会不会被别人笑话”,而是“我下楼去玩半小时”,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区里随处可见免费的运动场地,随处可见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我们才真的算得上是体育强国。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岩壁染成了暖金色,陈若溪站在岩壁底下举着保护垫,看着小孩们一个接一个往上爬,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想起教育家蔡元培说过的那句话:“完全人格,首在体育”,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用身体的练习教会人怎么面对挫折,怎么热爱生活,陈若溪做的事情,就是把这样的教育,搬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家门口,未来肯定还会有更多的“陈若溪”出现,到那时候,全民健身才真的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个人都能触摸到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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