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清晨5点40分,北京奥森南园的门口,邵海洋举着印着“北五环跑团”的红旗子,正踮着脚往地铁口的方向望,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步服,腰上挂着个磨掉漆的扩音喇叭,运动裤的口袋鼓鼓囊囊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里面塞着至少10颗盐丸、5张创可贴,还有3根特意给新人准备的橘子味能量胶,等最后几个晚到的团员跑过来集合,他拿起喇叭喊了一句:“今天休闲跑,配速6分30,跟不上的别硬撑,举手喊我,我陪你走一段。”话音刚落,队伍里就有人起哄:“邵教练今天又要陪新人啊,我们都吃醋了!”邵海洋挠挠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黢黑的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30岁那年的体检报告,把他从写字楼“赶”到了跑道上
邵海洋今年37岁,7年前的他,跟“体育”这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时候他是北京西二旗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内容运营,996是基础配置,赶上项目上线,连续熬两三个通宵都是常事,我见过他2018年的朋友圈,最多的内容就是凌晨两三点的写字楼电梯间,配文是“又是卖命的一天”,那时候他175的身高,体重快到180斤,爬三层楼就喘得不行,吃饭全靠外卖,冰可乐是每日标配,30岁那年的单位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中度脂肪肝、血压临界、颈椎曲度变直、高血脂,医生拿着报告跟他说:“小伙子,你这身体状态跟50岁的人差不多,再熬下去说不定哪天就倒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三,他连续赶了三天项目,每天只睡了不到4小时,下楼买咖啡的时候直接晕在了便利店的门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的急诊室,同事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说他晕过去的时候脑袋磕到了货架,缝了两针,那天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自己来北京打拼了8年,连北京的秋天都没好好逛过,要是真的就这么走了,太亏了。 出院之后他就决定要运动,最开始选的就是跑步,因为门槛最低,一双鞋、一条路就能跑,第一次跑是在小区的跑道上,他刚跑了1公里,就喘得像要把肺吐出来,蹲在路边咳了半天,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当时就想把鞋扔了回家躺着,刚好那天小区里经常跑步的王大爷路过,递给他一瓶水,跟他说:“小伙子,刚开始都这样,我刚开始跑的时候连500米都跑不完,慢慢来,每天多跑100米就行。” 从那天起,王大爷就带着他跑,从1公里到2公里,从3公里到5公里,3个月之后,他第一次跑完了10公里,去医院复查,脂肪肝已经从中度转到了轻度,体重掉了22斤,连之前经常疼到抬不起胳膊的颈椎都舒服了很多。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个很大的误解,觉得“体育是专业人士的事”,要跑得快、跳得高、练出八块腹肌才有资格参与,但邵海洋的经历刚好戳破了这个误区:体育最原始的功能,本来就是服务于普通人的健康,是帮你从糟糕的生活状态里拉出来的那根绳子,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只需要你肯迈出第一步。
从自己跑到带别人跑,他把跑团做成了北五环最暖的“体育社区”
跑了一年多之后,邵海洋身边多了不少问他怎么跑步的朋友,有同公司的同事,有小区的邻居,还有跑步的时候认识的跑友,大家都让他带着一起跑,2019年夏天,他索性建了个微信群,叫“北五环跑团”,最开始群里只有12个人,现在已经有3000多人了。 我见过好几次邵海洋带跑的场景,他永远是队伍最后那个“收尾的”,跑在最快的人前面带路他不会,但是陪最慢的人走完全程,他永远是第一个,跑团里有个叫张桂英的全职妈妈,今年42岁,2020年的时候她生完二胎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连门都不愿意出,老公无意间看到了跑团的招募,硬拉着她来参加,第一次来的时候,张姐穿了双白色的帆布鞋,连运动服都没穿,刚跑了500米就蹲在路边哭,说自己觉得活着一点价值都没有,连个步都跑不好,那天邵海洋没让她接着跑,陪她在奥森走了3公里,跟她讲自己最开始跑步的时候,跑1公里要歇三次,连王大爷家的泰迪都跑不过。 后来张姐就天天来,从走3公里到跑3公里,从跑5公里到跑10公里,去年她还跑完了北京马拉松的半程项目,完赛那天她抱着邵海洋哭,说自己现在不仅不抑郁了,还成了跑团的后勤官,每次活动都负责给大家准备水和补给,认识了好多朋友,觉得日子终于有了奔头。 跑团里还有个叫李宇的小孩,今年刚18岁,2021年的时候他爸妈找到邵海洋,说孩子高二,沉迷游戏,体重180斤,学校体测1000米从来没及格过,怎么说都不听,想让邵海洋帮帮忙,邵海洋第一次见李宇的时候,小孩戴个黑色的耳机,头都不抬,说“我才不跑步,跑步太傻了”,邵海洋没跟他讲道理,就跟他打赌:“你要是能每周跟我跑3次,坚持满1个月,我就送你一双最新款的碳板跑鞋,你要是输了,就把游戏卸载半年,行不行?”李宇一听有新鞋,当场就答应了。 最开始的那一周,李宇跑两步就歇,邵海洋也不催他,就陪着他慢慢跑,还跟他聊游戏里的角色,跟他说自己之前也熬夜打游戏,后来跑步之后反应更快了,打游戏段位都升了,一个月之后,李宇不仅坚持下来了,还主动问邵海洋什么时候能跑半马,邵海洋兑现承诺给他买了鞋,去年李宇不仅体测1000米拿了满分,还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特意跑到邵海洋家,把通知书拍在他桌子上,说“邵哥,以后我跟你一起带跑团”。
我之前参加过不少商业化的跑团,大家凑在一起要么是比配速,要么是晒装备,无形之中就给很多新手设了门槛,好像你跑不快、没有几千块的碳板鞋就不配来跑步,但邵海洋的跑团不一样,这里没有鄙视链,不管你是跑3分配的大神,还是跑8分配的新手,不管你穿的是上千块的专业跑鞋,还是几十块的帆布鞋,只要你肯来,就有人等你,大众体育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它不是精英的竞技场,是普通人的避风港,你在这里不需要赢,只需要开心。
被质疑、被误解,他在大众体育的赛道上踩出了自己的脚印
邵海洋的跑团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他建跑团是为了卖装备赚差价,有人说他是想当网红捞钱,还有人说他“一个业余跑者,也配教别人跑步”,最让他难受的是2021年的那次意外,当时他组织跑团去郊区跑山,有个跑友没听他的提醒,穿了双鞋底磨平的跑鞋,下山的时候崴了脚,骨折了,家属闹到邵海洋那里,要他赔医药费、误工费一共8万块,说要是他不组织这个活动,家人就不会受伤。 邵海洋当时刚辞掉互联网的工作,全职做跑团,手里根本没什么钱,跟家属掰扯了好久,最后自己掏了8000块钱才把事情解决,那段时间他天天失眠,想不通自己免费带大家跑步,还要自掏腰包买补给、做活动,为什么最后还要落埋怨,他甚至想过把跑团解散,回去接着做互联网。 就在他打算发解散公告的那天,他刚到奥森的集合点,就看到跑团的几十个人站在那里等他,张姐拎着一盒子自己做的曲奇,李宇举着个新的扩音喇叭,是大家凑钱给他买的,上面写着“邵教练我们永远跟着你”,那个崴脚的跑友也拄着拐杖来了,跟他道歉,说自己家属不懂事,以后等他好了,也要跟着跑团做志愿者,给大家讲跑山安全知识。 那天邵海洋抱着那个扩音喇叭哭了,他说自己那一刻就想明白了,只要还有人愿意来跑,他就会一直做下去,现在他的跑团不仅不收费,还跟周边的3个社区合作,开了免费的运动科普课,每周三晚上教老人怎么正确跳广场舞不伤到膝盖,每周六上午教小朋友怎么正确跑步不影响发育,去年他还牵头办了第一届“社区邻里马拉松”,200多个人参加,最小的跑者只有3岁,被爸爸牵着跑完了1公里,最大的跑者72岁,跑完了5公里的健康跑,全部安全完赛。
现在很多人做体育创业,都盯着“高净值人群”,一节课收几百块的私教课,报名费上千块的高端赛事,好像体育是只有有钱人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但大家都忘了,最需要体育的,恰恰是那些挤不出时间、掏不起高额私教费、连迈开第一步都要犹豫好久的普通人,邵海洋的选择看起来很“傻”,免费带跑、免费上课,赚不到什么大钱,但他做的事,才是中国大众体育最该走的路:让体育下沉到社区,下沉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邵海洋的“体育理想”:不需要人人跑马拉松,只要人人都爱动
我上周跟邵海洋聊天,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说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事是做免费的线上跑步科普课,针对新手的,怎么选鞋、怎么避免受伤、怎么从零开始跑5公里,全部剪成1分钟以内的短视频传到网上去,让更多不能来线下的人也能学;第二件事是今年要去10个偏远地区的小学,给孩子们送体育器材,带孩子们上体育课,上个月他刚去了张家口的一所乡村小学,给孩子们送了篮球、跳绳、毽子,带孩子们跑了一下午,有个小姑娘跟他说“叔叔,我之前以为跑步就是为了体测考试,原来跑步这么好玩”,这句话他记到现在,说比他自己第一次跑完全马还开心;第三件事是培养100个社区跑步教练,都是从跑团里选的普通人,经过专业培训之后免费给社区的居民带跑,他说“我一个人能带的人有限,要是有100个教练,就能带动上万个普通人动起来”。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做商业化,毕竟要做这些事都需要钱,他说不是不做商业化,而是不想赚普通人的钱,他现在接一些正规运动品牌的合作,赚的钱全部拿来做公益和跑团的运营,跑团永远不会收报名费,科普课也永远免费。“我不需要大家都去跑马拉松,也不需要大家都跑得多快,”邵海洋啃了一口手里的能量胶,笑着说,“只要你能每天少刷10分钟短视频,下楼走30分钟,能少坐一次电梯多爬两层楼,能从运动里得到一点点快乐,我做的事就值了。”
我们经常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是个宏大的口号,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要办多少国际赛事,但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在民间,在邵海洋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每个愿意下楼跑两圈的普通人身上,邵海洋不是什么专业的运动员,也不是什么成功的商人,他就是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但是他用自己的力量,把体育的光递到了3000多个人手里,还在往更多人手里递,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事。 上周六的奥森跑结束之后,大家围在路边的台阶上吃早餐,有人带了家里蒸的包子,有人带了现磨的豆浆,邵海洋啃着包子跟大家说,下个月要去张家口的小学做公益,问有没有人愿意一起去,话音刚落就有二十多个人举手,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每个人都笑着,我突然就明白了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它从来不是赛场上冷冰冰的成绩,不是橱窗里昂贵的装备,是你跑不动的时候有人陪你走,是你难过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样子,而邵海洋,就是那个把大家凑在一起的人,他是真的配得上“社区体育摆渡人”这个称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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