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评选21世纪初全球体育界最有符号意义的人物,阿姆斯特朗绝对能排进前三,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体育迷、骑行爱好者,甚至是和癌症抗争过的普通人来说,这个名字承载的重量远不止“环法七冠王”五个字,他曾经是活的“医学奇迹”,是印在海报上、刻在腕带里的求生图腾,后来又成了体育史上最大的“骗子”,被钉在公平竞赛的耻辱柱上,十几年过去,当我们再谈起“环法阿姆斯特朗”这个组合词,早就不该用非黑即白的判断去定义他的一生。
我记忆里的黄色腕带:曾经他是多少人的求生图腾
我第一次知道阿姆斯特朗是2005年,那年我高二,同寝的发小大宇刚查出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休学住院,我们几个好朋友周末去医院看他,推开病房门就看见他枕头边压着半张皱巴巴的《体坛周报》,头版头条就是阿姆斯特朗第七次拿下环法总冠军的照片:穿着美国邮政车队的黄色领骑衫,举着奖杯笑,光头亮得晃眼。 大宇那时候刚做完第一轮化疗,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手腕上套着个明黄色的橡胶腕带,上面印着“LIVESTRONG”的字样,是他舅舅从国外给他带回来的,看见我们进来他举着手晃了晃:“看见没,这是阿姆斯特朗的慈善腕带,人家得的睾丸癌都转移到肺和脑子里了,医生说活下来的概率不到5%,结果人切了睾丸、做了开颅手术,化疗12个疗程,回来还能连拿7次环法冠军,我这点病算个啥。” 那时候我对环法一点概念都没有,只知道那是个要骑二十多天、爬好几座雪山的比赛,普通人能完赛都了不起,一个得过晚期癌症的人能连拿七次冠军,听起来就像爽文里的情节,后来大宇化疗吐得连水都喝不下的时候,枕头底下永远压着阿姆斯特朗的自传《重返艳阳下》,书角翻得卷了边,扉页上他自己写了一行字:“阿姆斯特朗能回去骑车,我就能回去上学。” 那几年阿姆斯特朗就是整个体育界的“神”,不止是骑行圈,甚至连很多根本不看体育的人都知道他的故事,他创办的LIVESTRONG慈善基金最多的时候一年能筹到5亿美元,累计帮过全球超过300万癌症患者支付医药费、做心理疏导,全球卖出去的黄色腕带超过8000万条,很多人哪怕不是癌症患者,也会戴个腕带表示对他的支持,我当时所在的高中骑行社,几乎所有人的车把上都系着个黄色腕带,周末出去拉练的时候,有人骑不动了喊一句“阿姆斯特朗癌症都能拿冠军”,立马就能咬着牙跟上队伍。 现在回头看,那个时候的阿姆斯特朗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运动员了,他是大家投射所有“不服输”信念的载体:你看,人只要足够强,连死神都打不过你,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2012年的那纸罚单:神坛塌了的时候,砸疼了多少普通人
这种造神的狂欢在2012年彻底碎了。 那年美国反兴奋剂机构(USADA)公布了长达1000多页的调查报告,实锤阿姆斯特朗在整个职业生涯期间都在系统性使用禁药,包括促红细胞生成素EPO、血液回输、生长激素等等,甚至他所在的美国邮政车队还有专门的“用药团队”,帮他躲检测、制定用药方案,报告出来没多久,环法官方正式宣布剥夺他1999到2005年的七个环法冠军头衔,对他处以终身禁赛。 2013年1月,阿姆斯特朗做客奥普拉的访谈节目,当着全球几千万观众的面承认了所有指控:“是的,我每一次拿环法冠军的时候都在用禁药,没有这些药物我不可能赢。” 我那天是和大宇一起在烧烤摊看的直播,那时候大宇已经做完造血干细胞移植康复了两年,刚找了份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已经磨得发白的黄色腕带,看完访谈他沉默了十分钟,把腕带摘下来扔进了面前的冰啤酒杯里,啤酒沫溅了一桌子。“我他妈拿他当精神支柱撑了这么多年,合着全是假的?” 那段时间全网都是骂阿姆斯特朗的声音,说他是体育史上最大的骗子,说他的励志故事全是营销出来的骗局,LIVESTRONG基金和他切割,赞助商全部解约,甚至有癌症患者专门拍视频哭着说自己当年撑着化疗就是相信他,现在觉得自己的信念全被糟蹋了,我当时常逛的虎扑自行车板块,首页全是网友晒出来的烧阿姆斯特朗海报、剪印着他名字的骑行服的照片,有人说“以后谁再提阿姆斯特朗我跟谁急”。 我那时候也觉得挺失望的,感觉自己少年时期的某个信仰碎了,你相信了那么久的“努力就能战胜一切”的故事,最后告诉你赢的秘诀是吃药,换谁都很难接受,当时我也觉得阿姆斯特朗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所有的荣誉都被剥夺是他应得的惩罚。
撕开完美人设的壳:环法的泥潭里,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神”
这种“非黑即白”的看法我保持了很多年,直到前几年我跟着大宇去参加一个骑行爱好者的聚会,认识了一个在国内做职业自行车队队医的大哥,聊起阿姆斯特朗的时候他说的一段话,让我开始重新思考这件事:“你们都骂阿姆斯特朗用药不要脸,但你知道90年代到2000年初的环法是什么样吗?那就是个药罐子泡出来的比赛,你不用药,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拿冠军。” 后来我去查了那段时间的环法历史,才知道那个年代的禁药泛滥到什么程度:1998年费斯蒂纳车队禁药案爆发,警方在车队的大巴里搜出了整整一车厢的EPO和其他禁药,整个车队直接被退赛,其他车队的选手还集体罢工抗议,说反兴奋剂检测太严格影响比赛,阿姆斯特朗那七次环法的亚军、季军,后来有超过80%都被查出过使用禁药,包括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德国人乌尔里希,也在2013年承认了自己长期用药。 那个年代的环法,本质上就是一场“比谁用药更科学、比谁更能躲检测”的游戏,大家都在破坏规则,阿姆斯特朗只是那个最厉害、站得最高的人,所以摔下来的时候也最惨。 我从来不想为阿姆斯特朗的行为洗白,作弊就是作弊,他违反了公平竞赛的规则,欺骗了所有相信他的人,被剥夺荣誉、身败名裂都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但我也很反对现在很多人把他全盘否定,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辈子除了骗人什么都没干成。 你可以说他的七冠王是偷来的,但他的癌症是真的吧?他晚期癌症转移到大脑和肺部,熬过12次化疗、战胜死神是真的吧?他创办的LIVESTRONG基金真金白银帮了几百万癌症患者是真的吧?他带动了全球骑行产业的发展,让上千万人爱上自行车运动是真的吧?那些年他给大宇这样的癌症患者带去的活下去的信念,也是真的吧? 我们总喜欢把偶像塑造成没有任何瑕疵的“完美神”,但却忘了人本来就是复杂的,阿姆斯特朗当然是个作弊者,但他也是个熬过了死神的幸存者,是个曾经给过无数人力量的励志偶像,这些身份同时存在,一点都不矛盾。
英雄从来不是平面的:我们该怎么面对不完美的“偶像”
去年我和大宇一起去骑京西的妙峰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俩累得坐在路边休息,大宇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黄色腕带,又套在了手腕上,我愣了一下,问他:“你不是当年把这个扔啤酒杯里了吗?” 他笑了笑,转了转手腕上的腕带:“当天晚上我就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洗干净放抽屉里了,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以前觉得他骗了我,挺恨他的,现在想想也没必要,当年我化疗疼得想拔针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骑车冲阿尔卑斯山的样子,那股撑着我熬下来的劲是真的就行,至于他有没有吃药,和我有啥关系?我总不能因为他作弊,就把我自己当年熬过来的日子也否定了吧?” 大宇这句话点醒了我,其实我们很多时候纠结偶像是不是完美,本质上是在纠结自己的信念是不是值得,我们把自己对“强大”“勇敢”的期待投射在偶像身上,所以接受不了他有污点,但其实你要知道,你从他身上拿到的力量从来不是他给你的,是你自己相信的东西给你的。 阿姆斯特朗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英雄,他是个野心勃勃的运动员,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他也是个经历过生死的普通人,知道绝望的滋味,所以才会想要帮更多和他一样的人,他的七冠王可以被环法官方从荣誉簿上删掉,但他的故事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影响,永远删不掉。 现在我再看到有人聊阿姆斯特朗,动不动就说“他就是个骗子,提他干嘛”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大宇当年病房里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想起8000万条戴在不同人手腕上的黄色腕带,想起那些因为他的故事选择撑下去的人。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造神,是让我们从那些站在赛场上的人的经历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你下次骑车爬不动坡的时候,或者人生遇到坎熬不下去的时候,想起那个从鬼门关爬回来、在阿尔卑斯山的陡坡上疯狂摇车的男人,不用纠结他有没有用过禁药,你能拿到那股“我也能撑过去”的劲,就够了。 这大概就是环法阿姆斯特朗这个名字,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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