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祖儿,96年生的广东姑娘,在做非洲公益体育项目之前,我做了5年体育编辑,每天对着电脑写五大联赛的战报、球星的转会传闻,笔下的数字动辄千万欧元,聊的都是豪门恩怨、金球奖归属,直到2021年去肯尼亚采访非洲杯预选赛,在内罗毕的基贝拉贫民窟见到一群光脚踩在垃圾地上追足球跑的小孩,我突然觉得自己写了那么多年足球,其实根本不懂这项运动到底是什么,2022年3月我辞了职,揣着攒了3年的12万存款落地内罗毕,到今天刚好365天,我在基贝拉建了两座社区足球场,见过无数个晒得黢黑的小孩抱着足球笑的样子,也终于摸到了足球最本真的温度。
刚到基贝拉的第一个月,我被追着要球鞋的小孩围得走不动路
没到过基贝拉的人,永远想象不到“贫民窟的足球场”是什么样子,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向导指着一片堆着半人高塑料袋、碎玻璃混着厨余垃圾的空地告诉我,这就是附近三个社区小孩共用的“球场”,当时正有十几个小孩在那跑,最大的看起来十五六岁,最小的可能才五六岁,全都是光脚,脚下的足球是掉了皮的二手货,连内胆都快露出来了,有个小孩踩在碎玻璃上划了个大口子,坐在地上抹了两把眼泪,爬起来接着跑,腿上的血混着泥,把脚踝都染红了。
我当时随身带了20双国内球迷寄过来的旧球鞋,本来打算给向导托我转交的几个小孩,结果刚把鞋拿出来,呼啦啦一下围过来四十多个人,所有小孩都举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鞋,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斯瓦希里语,向导跟我翻译,他们都想要一双能踢球的鞋,有人已经光脚踢了三年,脚指甲踢翻了三次,还有人穿的是捡来的人字拖,踢一场球碎一双。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卡迪的12岁小男孩,脚是37码,刚好有一双磨破了鞋头的梅西10代战靴合他的脚,我把鞋递给他的时候,他当场就哭了,把鞋抱在怀里蹭了好久,连塑料包装都舍不得拆,那天我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他的脚底板全是老茧,脚趾缝里都是泥,还有好几个没愈合的伤口,他跟我说:“之前我踢球不敢跑太快,怕扎脚,现在有鞋了,我能当队内跑得最快的前锋。”
那天我站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场旁边,看着小孩们换上鞋之后疯跑的样子,突然就破防了,我们国内的球迷聊起非洲足球,总说他们是“天赋异禀”,好像那些能在五大联赛踢上主力的非洲球星,天生就会跑、天生就有爆发力,可只有真的站在这片土地上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不过是这群小孩除了足球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娱乐方式,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连吃饱饭都难,只有脚下那个破足球,能让他们在跑起来的时候,忘了自己家今天还没米下锅。
建球场的钱凑了三次才够,施工的时候全村的男人都来免费搬砖
我最开始的计划很简单:花10万块钱,把那片垃圾场清出来,铺个硬化地面,拉上球网,就能当个正经球场用,可真到开工的时候才知道,我想得太简单了。 光清场地就花了快两万块钱,那片空地下面埋了十几年的建筑垃圾,碎砖、废铁、甚至还有废弃的针头,挖了三米多深才挖到干净的土,预算一下就超了,我本来以为带来的12万够花,结果清完场地就剩不到7万,别说铺人工草皮,就连硬化地面的钱都不够,那段时间我天天抱着手机在国内的体育爱好者社群里募捐,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结果没想到消息发出去第三天,就有个开体育用品店的老板联系我,说他店里有一批裁剩下的人工草皮边角料,质量没问题,就是尺寸碎一点,拼一拼刚好能铺满那个小场地,他免费给我寄过来,运费都自己担,还有好多球迷给我寄旧球衣、旧球鞋,还有人专门买了护具、足球寄过来,前前后后凑了三个多月,终于凑够了15万的施工款。
施工的时候更让我意外,我本来要雇当地的工人来平场地,结果消息传开之后,每天早上天刚亮,就有二十多个当地的男人在场地旁边等着,全是贫民窟里的居民,有开摩的的,有捡垃圾的,还有之前踢半职业联赛腿断了退役的奥多大叔,他们都不要工钱,只要我每天中午管一顿玉米糊就行,奥多大叔年轻的时候是肯尼亚乙级联赛的边锋,后来比赛的时候被人铲断了腿,没钱治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主动当工地的监工,每天拄着个棍子在场地旁边转,哪块土没平、哪块草皮没铺好,他比我还急。 有一天下暴雨,刚平好的场地被冲了个大口子,奥多大叔带着十几个小伙子冒着雨搬石头填坑,他的腿本来就有旧伤,淋了雨疼得直冒汗,我让他回去休息,他摆摆手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机会在像样的球场上踢一场球,我儿子今年8岁,再过俩月就能在这踢球了,我这点疼不算什么。” 那天我们忙到凌晨三点才把场地盖好,一群人浑身是泥坐在路边啃冷玉米,我看着远处基贝拉亮着的零星灯光,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在灯火通明的世界杯球场上才存在,在这群冒着雨给小孩修球场的普通人身上,我见过更鲜活的。
第一场社区联赛踢完,我收到了17封小孩写的信,说想当第二个马内
2022年10月,第一座球场终于建好了,我们给它起名叫“星星球场”,意思是每个在这踢球的小孩,都能像星星一样发光,球场揭幕那天我们办了第一届“基贝拉希望杯”社区联赛,四个社区的8支球队参赛,最小的球员才9岁,最大的已经32岁了,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观众,周围的屋顶上、树杈上都站满了人,还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搬着小板凳坐了全场,给他10岁的孙子加油,孙子踢进一个球,她激动得把手里攥的芒果都扔进场里了。
那届比赛的最佳射手是个13岁的小女孩叫阿雅,是所有参赛队里唯一的女球员,踢前锋,个子瘦瘦小小的,跑起来特别快,三场球踢进了3个,颁奖的时候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愿望,她跟我说,她家里有7个弟弟妹妹,爸妈都是捡垃圾的,本来打算让她14岁就嫁人,但是她踢球踢得好,现在有当地的体育协会给她发奖学金,能上中学了,她以后想进肯尼亚女足国家队,赚了钱给家里盖房子,还要帮更多的小女孩踢球。 我后来才知道,阿雅为了能来踢球,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帮妈妈捡垃圾,把当天的活干完了才能来球场练两个小时,她脚上的球鞋是卡迪送给她的旧鞋,比她的脚大两码,她垫了三层鞋垫才能穿。 比赛结束之后我收到了17封小孩写的信,大部分都是用铅笔写在作业本的背面,字歪歪扭扭的,有12个小孩说自己以后想当第二个马内,靠踢球改变全家人的生活,剩下的小孩说,就想每天都能在这个球场上踢球,不用再怕被玻璃扎脚。 那天我坐在球场边翻那些信,突然就想起我以前做编辑的时候,天天跟读者聊“足球商业化是不是毁了这项运动”,那时候我还会跟人争论,说商业化才能让足球发展得更好,可是那天看着球场上光着膀子跑的小孩,我突然明白,足球最本质的快乐,从来都和商业化、和千万年薪、和欧冠冠军没关系,在基贝拉,足球的意义就是一双能保护脚的鞋,一块没有玻璃的平地,一个能让你暂时忘了饥饿、忘了贫穷的90分钟,这才是足球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最该有的样子。 我之前回国的时候跟朋友聊起这些事,有个家长问我,他现在送8岁的儿子去踢球,花了十几万了,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吃上足球这碗饭,值不值,我跟他说,如果你送孩子踢球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当职业球员赚大钱,那大概率是不值的,但如果你是想让他拥有一项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只要跑起来就能开心的爱好,那花多少钱都值,我们现在很多人都忘了,足球首先是个游戏,能让人快乐,才是它最大的意义。
有人说我在非洲做的事没用,我想说体育的光,本来就该照到每一个泥地里跑的小孩
我在肯尼亚建球场的事发到网上之后,收到过很多支持,也挨过不少骂,有人说“国内还有好多山区小孩没球场呢,你跑去非洲装什么好人”,还有人说“贫民窟的小孩饭都吃不上,你建球场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懒得争辩,我给他们讲凯文的故事,凯文今年17岁,之前是基贝拉有名的混混,天天偷东西、打架,去年因为偷手机被人打断了一根肋骨,我刚建球场的时候,他天天趴在球场边上看,不敢进来,我给了他一双球鞋,让他进来踢,从那之后他几乎天天泡在球场上,奥多大叔收他当徒弟,教他踢后卫,今年年初的时候,肯尼亚一家乙级俱乐部的球探来我们这挑人,一眼就看中了凯文,下个月他就要去俱乐部报道,管吃管住还有工资拿,凯文跟我说,要是没有这个球场,他现在要么在监狱里,要么早就被人打死了。 还有阿雅,上个月她告诉我,她爸妈已经取消了她的婚约,同意她以后一边上学一边踢球,她的奖学金不仅够自己交学费,还能帮两个弟弟交学费。 你说建球场没用吗?这个球场就是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个球场就是她不用早早嫁人的底气,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有钱人的奢侈品,它是能救人的,它能给没路走的人指一条新路,能给活在泥里的人一点往上走的指望。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伟大的人,我就是喜欢足球,我就是觉得,不管是中国山区的小孩,还是非洲贫民窟的小孩,只要他喜欢跑喜欢踢球,他就配拥有一块不会扎脚的场地,配拥有一双能保护脚的球鞋,这种快乐不分国界,不分贫富,是每个喜欢足球的人都该有的权利。
现在我已经在基贝拉建好了第二座球场,今年的目标是再建第三座,我手机里存了上千张小孩在球场上踢球的照片,每张脸都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跑起来的时候头发飞起来,比我以前采访过的任何球星都耀眼。 很多人问我打算在非洲待多久,我其实也不知道,只要还有小孩光脚踢球,只要还有垃圾场改造成的球场,我就会一直待下去,毕竟祖儿在非洲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体育的光,本来就该照到每一个愿意跑起来的人身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