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哈尔滨出差,朋友拉我去道外区的一个社区公益冰场凑热闹,刚走到冰场边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喊:“过弯的时候重心压低点!别抬头!”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蓝色队服的小伙子,正倒着滑在冰面上,对着身后一串裹得像小粽子的小孩比划手势,朋友戳戳我:“喏,这就是小刘洋,这一片有名的‘短道孩子王’。”
那天我在冰场边站了两个多小时,听他讲了自己这十年和冰有关的故事,突然明白:我们平时总盯着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看,却忘了真正撑起中国体育底色的,恰恰是小刘洋这样没站过顶级赛场、却把热爱种进普通人生活里的基层体育人。
12岁到20岁,他在冰上摔了整整八年的“替补人生”
小刘洋和短道速滑的缘分,始于2013年的冬天,那年他12岁,小学六年级,体校教练去学校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跑起来不要命的他,可教练临走前的一句话,差点让他放弃:“这孩子爆发力还行,就是个子矮,天赋算中等,想练出来得扒层皮。”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爸妈本来攒了五千块钱打算给他买新电脑,听说他要练滑冰,二话没说把钱拿出来交了训练费,还给他凑钱买了第一双二手冰刀,小刘洋说,他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上冰的场景:冰场温度零下12度,他穿的是妈妈改的旧毛衣,第一次上冰不到十分钟就摔了17次,脸冻得紫青,爬起来还笑着跟教练说“我不疼,还能滑”。
可竞技体育从来不是靠“不怕疼”就能出成绩的,整个体校生涯,小刘洋都是队里的“万年替补”:同批的队员已经去外省打比赛了,他还在队里练基础滑行动作;省青少年锦标赛他连续报了三年,每次都是第一替补,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拿到,印象最深的是2017年的省青赛,主力队员赛前一天急性肠胃炎上不了场,他把护具、队服全部穿好,在检录处等了20分钟,最后教练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个项目我们弃权,你经验不足,上去也拿不到分。”
他那天在后台把冰刀套咬出了好几个牙印,没哭,等全队都坐车回去了,他一个人留在冰场滑了整整三个小时,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冰面上飘的全是他护膝磨烂掉出来的白棉花,20岁那年,他在训练中摔成肩袖撕裂,医生说再也不能承受竞技级别的高强度训练,他打包行李离开了省队,走的时候把所有的奖牌——加起来不过是几个市里比赛的三等奖、鼓励奖——全部塞进盒子塞到床底,跟爸妈说“以后再也不滑冰了”。
我一直觉得,大部分练体育的孩子,职业生涯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接受自己可能永远赢不了”,我们平时在宣传里见多了“努力就有回报”的体育鸡汤,可对小刘洋这样的基层运动员来说,努力了八年、摔了上万次,最后连一次正式大赛的出场机会都拿不到,才是更普遍的现实,很多人说这是体育的残酷,但我反而觉得,这份“接受不完美”的经历,才是体育给人最珍贵的礼物:它会教你在认清现实之后,依然舍不得放弃当初热爱的那件事。
送外卖的冬天,他在冰场边站了半小时,决定当孩子的“冰上启蒙”
退队后的小刘洋迷茫了大半年,试过当健身教练,试过跑运输,最后冬天的时候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去干了外卖骑手,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他骑着电动车在路上跑,脸冻得失去知觉,护膝里灌进去的雪化成水又冻成冰,一天跑下来,腿弯都僵得直不起来。
改变他的是2020年冬天的一个订单:他接了一杯热奶茶的单,收货地址就在以前体校的冰场门口,等他送到的时候,刚好碰到以前的师弟带着一帮七八岁的小孩上冰,他说自己那天站在冰场的栏杆外看了整整半小时,看着小孩们摔了又爬起来的样子,像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连餐超时了都没发现,最后客户打电话来骂,他才反应过来,赔了客户20块钱,那天回家之后,他翻出床底的旧奖牌盒,擦了一晚上的旧冰刀。
没过多久,家附近的建新社区要建公益冰场,招短道速滑的兼职教练,一个月工资才2000块,他想都没想就去报了名,一开始根本没人信他,家长都觉得“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能教好啥?”,第一次开班只招到3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7岁的朵朵,朵朵先天足内翻,平时走路都容易摔,家长本来是抱着“让她多活动活动”的心态送来的,没抱任何指望。
小刘洋每次给朵朵系冰刀都要蹲十分钟,特意把内侧的鞋带系得比外侧松半圈,怕磨到她变形的脚踝;每次训练完,都要对着网上找的康复视频,给朵朵揉20分钟脚踝,还自己动手给她做了专门的海绵护垫,练了三个多月,朵朵第一次独立滑完一圈没有摔,下来之后抱着他的腿哭,说“教练我没摔!”,他当时背过身就红了眼。
朵朵妈妈把这件事发到了业主群里,越来越多的家长把孩子送过来,不到半年,他的班就有了27个孩子,夏天没有室外冰场,他就自己掏腰包租了城郊的轮滑场,每周六日免费给孩子加练,家长过意不去,凑了5000块钱给他当场地费,他死活不收:“我小时候想练轮滑都买不起鞋,现在这点钱我还掏得起,孩子要是能练出来,比啥都强。”去年他带孩子去市里参加少儿短道赛,27个孩子拿了12个奖,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爬到台上把奖牌挂到他脖子上,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从业者”的定义都太窄了,好像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带国家队的教练才算得上是“体育人”,但其实像小刘洋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支撑整个体育行业的基石,他们没拿过百万年薪,没上过新闻头条,但是他们把原本离普通人很远的冰雪运动,变成了小区楼下就能玩的爱好,把“体育”从一个遥远的“夺金符号”,变成了孩子们身上的勇气、健康和快乐,我们的体育产业要真的发展起来,缺的不是几个顶尖的冠军,是千千万万个愿意沉下心来,扎根在社区、扎根在普通人身边的小刘洋。
现在别人问他拿过啥奖,他说“我的奖都刻在孩子的冰刀上”
去年小刘洋参加省队的十周年聚会,碰到了以前的同批队友,那个队友现在是国家队的助理教练,跟着去了北京冬奥会,身边的同学都凑过去敬酒,有人调侃小刘洋:“你看人家现在都带奥运选手了,你当年要是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也能去奥运。”他笑着摇头:“我现在干的事,不比他差,他带的是几个尖子,我带的是一帮未来的苗子,说不定我这帮孩子里,以后就有奥运冠军呢。”
放在几年前,小刘洋最害怕别人问他“你以前练短道拿过啥奖啊”,每次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觉得没面子,现在再有人问他,他会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给人看:“你看这个小孩,去年还不敢上冰,现在500米能滑进1分钟;你看这个姑娘,上次区里比赛拿了第一;还有这个小男孩,之前体质特别差,总生病,练了半年,现在冬天都不用穿羽绒服。”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比任何拿了冠军的运动员都骄傲。
现在他的冰场早就不止收小孩了,刚上大学的学生、退休的大爷大妈、在附近工地打工的外来务工小伙子,只要想来学他都收,学费看着给,没钱就免费教,去年冬天他组织了第一届“社区冰上运动会”,来了一百多个人,最小的5岁,最大的62岁,连街道的主任都来参赛了,最后拿了个老年组第三名,捧着奖状笑了半天。 我问他以后有啥打算,他说现在正在攒钱,打算今年申请经费把社区冰场改成室内的,这样夏天也能滑,还要开专门的免费体验课,招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和身体有残疾的孩子来学:“我以前没机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但是我想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站到我没站上的领奖台上。”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刚好赶上夕阳落下来,金红色的光铺在冰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小刘洋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身影,风把他的队服吹得鼓起来,背后印的“小刘洋的短道小战队”几个字,特别显眼,有个小孩滑摔了,他滑回去把人拉起来,拍了拍小孩的头盔,笑着说“没事,教练以前摔得比你还狠,再试一次”。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奥运赛场上的国歌里,它也存在于社区冰场的笑声里,存在于小孩磨破的护膝里,存在于小刘洋这样的普通人的热爱里,我们总在算中国体育拿了多少金牌、破了多少纪录,却忘了这些不被看见的基层体育人,这些散落在各个城市社区、乡镇学校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生命力,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但他们站在每个普通人的身边,把运动的快乐递到了更多人手里,这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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