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半瓶冰可乐推开北京通州区玉桥社区文体站的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蹲在地上的张鑫龙,他那件洗得发灰的CUBA训练服后背印着个磨花的13号,膝盖上的护膝破了个洞,正低着头给穿4号球衣的小胖子系松了的鞋带,脑袋顶上还贴了个粉色的佩奇贴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上午上课的时候,大班最调皮的朵朵偷偷给他贴的,他顶着那个贴纸招摇了一整天,连去门口买冰棍都没摘。
知道张鑫龙的名字,是去年刷到本地博主拍的一段视频:社区小球馆里,一群晒得黢黑的小孩围着个瘦高个教练喊“龙叔”,教练手里举着个变形的塑料奖杯,挨个给小孩发棒棒糖,评论区有人说这个教练收99块钱一学期的篮球课,开了三年没涨过价,我那时候就好奇,这年头真有人做这种“赔本买卖”?直到真的坐在他的小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满的小孩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感谢信,还有堆得半人高的二手篮球,我才信了:这个人是真的把半条命都扎在社区篮球这件事上了。
19岁的“挨揍后卫”:拧不动矿泉水瓶的那个晚上,我下定决心要练球
张鑫龙的篮球起点,说出来一点都不“高光”,19岁那年他从职校汽修专业毕业,在通州南边的一家汽修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1800块,一半交给爸妈,剩下的钱除了吃饭,全花在了买水和打篮球上,那时候家附近的露天野球场是他唯一的娱乐场所,每天下班扔下扳手就往球场跑,打到路灯灭了才回家。
“那时候真的菜,1米75的个子才110斤,上去打接波就是挨撞的份。”张鑫龙挠挠头笑,给我翻他存在旧手机里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他留着杀马特发型,瘦得像个竹竿,站在一群膀大腰圆的野球大叔中间格外显眼,他说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夏天的一场接波,那天他们队差一个人,他凑上去补位,对面的中锋是个开货车的大哥,1米9多200多斤,他抢篮板的时候跳得比对方高,刚摸到球就被一肘子怼在肋骨上,直接从空中摔下来,在地上蹲了十分钟都喘不上气,起来的时候右手蹭得全是血,连放在场边的矿泉水瓶都拧不开,散场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大哥跟朋友笑:“瘦得像个猴还敢上来抢板,纯粹找揍。”
那天他走回家的路上,攥着疼得发麻的右手,第一次动了“正经练球”的念头,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绕着小区跑三公里练体能,晚上下班在球场练两个小时运球,雷打不动,冬天北京零下十几度,他戴个破毛线手套练胯下运球,手指冻得流脓都不敢停,就怕一停手感就没了;夏天四十度的天,他在太阳底下练蛙跳,跳100米就要吐一次,吐完擦干净嘴接着跳,那时候他的汽修工手套和篮球放一起,手上的茧子两层叠着,一层是拧螺丝磨的,一层是拍球拍的,厚到能直接用手捏开啤酒瓶盖。
就这样练了两年,他成了那片野球场有名的“脚踝终结者”,2018年报名参加北京市民间篮球联赛,拿了通州赛区的MVP,领奖的时候之前怼他的那个货车大哥特意过来给他递烟,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可以啊”,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走职业路线,他摇摇头笑:“哪有那个天赋啊,我就是喜欢打球,能靠打球吃饭就已经知足了。”
在我看来,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和“天赋”“精英”绑定在一起,好像只有身高两米、弹跳一米的人才配打篮球,只有能拿冠军的热爱才算数,但张鑫龙的经历告诉我,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廉价,你为了一件事熬的夜、受的伤、流的汗,都会变成你站在球场上的底气,这份底气和拿不拿奖没关系,只和你自己的喜欢有关。
辞掉1万2的工作办99元训练营:我不想让孩子趴在玻璃外面看别人打球
2020年,张鑫龙已经在通州一家商业篮球训练营当了两年教练,底薪加提成每个月能拿1万2,管吃住,还不用天天在太阳底下晒,放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顶好的工作,直到他碰见了浩浩。
浩浩是附近工地农民工的儿子,那年10岁,爸妈在工地干杂活,一个月加起来赚不到8000块,还要供老家的弟弟上学,张鑫龙说,那时候每天下课都能看见浩浩趴在训练营的玻璃外面看,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看见有人看他就跑,等没人注意了再回来,有天下午下大雨,他出去收衣服,看见浩浩还站在雨里,头发全湿了,就把人拉了进来,给了他一块面包,问他是不是想打球,浩浩低着头半天不说话,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我没钱,报不起课”。
那天张鑫龙把浩浩留在了球场,免费教他拍了两个小时的球,送他走的时候,浩浩攥着他给的旧篮球,一路跑一路回头,也是那天晚上,张鑫龙跟训练营老板提,能不能开几个公益名额,给附近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免费上课,老板直接拒绝了:“我们这是高端训练营,收免费的人,其他家长怎么想?”
谈崩之后张鑫龙直接辞了职,他找社区谈了半个月,把小区里闲置了很久的旧文体站改成了小球馆,摆上两个可升降的儿童篮架,又找之前的球友凑了点钱买了20个篮球,社区篮球训练营就这么开起来了,学费定的是99块钱一学期,每周六周日各上两个小时课,家庭困难的小孩直接免费。
刚开营的时候质疑声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是骗子,99块钱的课肯定是上两节就跑路;有人说他是作秀,就是为了博眼球涨粉,张鑫龙也不解释,直接开了三周免费体验课,谁想来都可以,第一个报名的是小区里的李姐,她儿子阿哲有轻微自闭症,不爱说话,之前报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哭着不肯去,没想到体验课上了一次,阿哲居然主动拿着球要去拍,现在阿哲已经在训练营上了两年课,不仅能主动跟队友喊传球,上次参加社区运动会还拿了拍球比赛的冠军,李姐现在每次来送孩子,都要给张鑫龙带一袋子自己蒸的包子。
2022年,张鑫龙带着训练营里的5个小孩去参加北京青少年U12民间联赛,一路打到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把奖牌都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地喊“龙叔的奖牌”,那天张鑫龙抱着奖牌哭了,比他自己拿MVP的时候还激动。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产业走得太快了,动不动就是几万块的夏令营、几十万的私教课,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利,普通家庭的小孩连碰球的资格都没有,张鑫龙把学费定在99块钱,其实就是把篮球的门槛踩碎了,他告诉所有小孩: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只要你喜欢打球,就有地方来,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该有的样子,体育的快乐从来都不该明码标价。
吃了一个月泡面也不涨价:有人说我傻,但我知道孩子们需要什么
办训练营的这三年,张鑫龙遇到的困难说出来都没人信,去年夏天球馆的空调坏了,修要8000块钱,他那时候刚交完半年的场地费,兜里只剩200块钱,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还是社区的张阿姨看他天天啃泡面,每天给他带一份家里的晚饭,前几年谈的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说他放着一万多的工作不干,干这个一年赚不到三万块,纯属不务正业。
身边劝他涨价的人更是多,有人给他算过账,就算涨到999一学期,也比周边的训练营便宜一半,绝对不愁生源,还有个运动品牌找过他,愿意给10万块钱的冠名费,要求他把训练营改成品牌的合作点,学费涨到2999一学期,张鑫龙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想赚这个钱,当初就不辞职了,我收99块就是为了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打球,涨了价,那些农民工的孩子、低保户的孩子,还能来吗?”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幅蜡笔画给我看,画的是一个穿13号球衣的大人带着一群小孩打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龙叔是最好的教练”,这是浩浩去年走的时候送给他的,浩浩爸妈今年年初在老家开了个小饭馆,一家人都回了河北,临走的时候浩浩把这幅画塞给他,说“龙叔我以后还要回来跟你打球”,现在这幅画就贴在球馆的大门上,每个来上课的小孩进门都能看见。
“有人说我傻,我觉得傻点挺好的。”张鑫龙笑得露出虎牙,“我小时候家里穷,偷拿我爸给我买教辅的钱买了个橡胶篮球,被我爸揍了一顿,还把球扎破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有小孩喜欢打球,我肯定不让他受我受过的委屈。”
在采访张鑫龙之前,我接触过不少职业篮球教练,他们跟我聊的都是战术、胜率、球员天赋,但是张鑫龙跟我聊的最多的是“阿哲今天主动跟队友说话了”“朵朵今天第一次投进了三分球”“浩浩现在在老家也报了篮球班,上次给我发视频能运球绕杆了”,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但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我淋过雨,所以想给后来的人撑一把伞,这份朴素的善意,比任何冠军奖牌都更有温度。
我的梦想不大,就是想让每个爱打球的孩子都有球打
现在张鑫龙的训练营已经有120个孩子了,最小的4岁,最大的12岁,还有三个之前的球友主动过来当义工,周末免费过来给孩子上课,他还在球馆门口放了个“二手篮球募集箱”,号召大家把家里不用的篮球、球衣、球鞋捐过来,到现在已经募集了300多个篮球,200多套球衣,全都送给了周边的农民工子弟学校。
他现在还在跟周边的6个社区谈,想把社区里的闲置空地都改造成半开放的小篮球场,免费给小孩用,他每周抽时间过去上公益课。“我的梦想不大,也不想当什么名帅,就是未来能把训练营开到10个社区,让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跑远,家门口就能有地方打球,有教练教。”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小班下课,几个小孩拉着张鑫龙要跟他单挑,他故意放水,被8岁的朵朵一个变向晃得坐在了地上,一群小孩笑得东倒西歪,冲上去压在他身上,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贴满小孩贴纸的运动水壶上,亮得晃眼。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总在纠结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联赛办得够不够商业化,但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金字塔尖,而在千千万万个张鑫龙这样的基层体育人身上,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没有,但他们愿意把自己的时间、钱、热爱,都砸在这些普通的小孩身上,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大树,那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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