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两点半,我揣着半瓶冰可乐站在北京东五环外那片出名的草场地入口时,额头上的汗已经把棒球帽的帽檐泡湿了,场门口的梧桐树上挂着个掉漆的红色纸板,写着“场地费每人20,饮料自助扫码,垃圾自己带出去”,旁边蹲个穿跨栏背心的大爷,脚边摆着个泡沫箱子,里面的冰矿泉水和脉动浸在凉水里,看见我就抬抬下巴:“踢球还是玩飞盘?先扫码付钱,进场别打架啊。”
我那天本来是来做业余飞盘赛事的采访,结果在场地边待了整整8个小时,直到晚上路灯亮起来才走,那天我见过穿洗得发白的阿根廷球衣的程序员大叔踢养生球,见过扎高马尾的女飞盘队队长捧着季军奖牌笑出虎牙,见过打工子弟小学的小孩踩着开胶的球鞋在草场上跑的满头大汗,风里混着青草香、冰汽水的甜味和烤肠的香气,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从来都不在耗资几亿的顶级体育馆里,就在这些普普通通、踩上去软乎乎的草场地里。
草场地不是“网红打卡地”,是普通人的体育自留地
我凑到野球局当替补的时候,认识了36岁的张哥,他穿的10号球衣领口都磨起球了,膝盖上绑着两个厚厚的护膝,跑两步就要扶着膝盖喘半天,但是抢起球来一点不含糊,一脚远射踢得特别准,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自己是互联网公司的测试工程师,以前为了减肥天天泡健身房撸铁,硬拉的时候伤了腰,医生说不能再做剧烈的负重运动,后来听朋友说这边有草场地,踢养生球没人铲,就每周六都来,踢了快两年,腰不疼了,中度脂肪肝都变成轻度的了。
去年飞盘最火的时候,网上吵得一塌糊涂,好多人骂飞盘爱好者占足球场,是“不务正业”,张哥他们的野球群里也有人闹,说要组队去赶飞盘的人,张哥当时就在群里发了段话:“咱2020年刚来玩的时候,这场地空了大半年,草长到膝盖高没人修,一踩一脚泥,现在人家飞盘队每周都凑钱给场地修草、捡垃圾,咱来的时候场地平平整整的,有啥好闹的?都是来出汗的,分什么高低贵贱?”我当时听完就觉得,这才是真的懂体育的人,体育从来都不是某一群人的专属,只要是在规则之内用运动获得快乐,谁都有资格站在草场上。
那天我在场边歇着的时候,旁边坐了个穿明黄色飞盘服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胳膊上晒得全是分层的印子,正拿着云南白药喷脚踝,她叫小周,是个做UI设计的98年姑娘,去年之前还是个标准的宅女,下班就回家追剧刷短视频,社交圈除了同事就是猫,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后来她刷短视频看到有人玩飞盘,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这片草场地,一玩就上瘾了,现在她是这支业余女子飞盘队的队长,每周二周四晚上都组织训练,上周刚带着队拿了北京业余女子飞盘赛的季军,铜制的奖牌就挂在她的运动包拉链上,晃来晃去的特别显眼。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从小到大体育课都能逃就逃,800米测试从来没及格过。”她笑着揉了揉还肿着的脚踝,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但是上次打比赛,我跳起来接了个制胜盘,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摔在草上,一点都不疼,满耳朵都是队友的欢呼声,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运动这么爽,比拿了项目奖金还开心。”
那天我在草场地待了一下午,见过下了班骑共享单车赶来打腰旗橄榄球的互联网运营,见过带着爸妈来玩飞盘的00后大学生,见过退休了每天来场上走两圈的阿姨,这片草场地没有豪华的休息区,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甚至连卫生间都只有一个简陋的活动板房,但是它20块钱就能玩一下午,对所有人敞开大门,它就是这些普通人的体育自留地,是他们逃离工作压力、生活琐碎的出口,我始终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氛围好不好,从来都不是看它有多少个高端体育馆,办了多少场国际赛事,而是看普通的上班族、学生、打工者,能不能花很少的钱,甚至不花钱,就能找到一片可以随便跑跳的草地,痛痛快快出一身汗。
草场地里的胜负,从来都不写在领奖台上
周日我再去草场地拍素材的时候,碰到了王指导带的打工子弟小学足球队,十几个小孩穿着统一但是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有的球鞋鞋头都开胶了,用胶带粘了又粘,但是跑起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喊叫声能飘出半条街,王指导以前是市体校的足球教练,退休之后闲不住,知道周边打工子弟学校的小孩没机会上兴趣班,就主动找上门免费当教练,场地费都是他自己掏退休金垫的,有时候小孩训练到一半饿了,他还自己掏钱给买面包买矿泉水。
队里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踢前锋,特别有灵气,跑起来像个小炮弹,他爸爸是外卖骑手,妈妈在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以前他放了学就跟着爸爸在外卖站点写作业,有次跟着爸爸来草场地给客人送外卖,站在边上看别人踢球看入了迷,被王指导看中选进了队里,浩浩爸爸跟我说,浩浩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都躲在他身后,现在踢了半年球,性格开朗了好多,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前十,“以前总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现在看他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抱着球下楼,整个人都精神了,比在家玩手机强一万倍。”
上周他们队去打区里的小学足球联赛,最后一分钟被对方进了个绝杀球,输了比赛,小孩们下场都蹲在草地上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王指导也不劝,就蹲在旁边给他们递水,等所有人哭够了,才指着脚下的草跟他们说:“你们看看这草,上周洒水机坏了,晒了三天都蔫得抬不起头,浇了点水第二天又立起来了,输一场球算啥?摔了就爬起来,输了就再练,只要你们还愿意跑,就永远有赢的机会。”
那天浩浩的爸爸专门请了半天假过来看训练,身上还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头盔就放在脚边,拿着个用了好几年的安卓手机,对着儿子录个不停,连镜头晃了都没察觉,训练结束之后,他给浩浩买了一根五块钱的草莓味冰棒,父子俩坐在草场地的台阶上啃,浩浩把第一口冰棒塞到爸爸嘴里,他爸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摸了摸儿子的头说:“我儿子真棒,比爸爸强。”我站在旁边看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们总在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很多人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要从小挑好苗子,培养出更多能拿奥运金牌的运动员,但是我始终觉得,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要让每一个普通的小孩,不管家境好不好,有没有运动天赋,都有机会在草地上跑一跑,摔一跤,知道赢了会开心,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懂得团队合作的意义,学会面对失败的勇气,这些东西,比金牌重要一万倍,草场地里的胜负,从来都不写在领奖台上,它写在小孩跑红的脸蛋上,写在爸爸举着手机的笑脸上,写在那些普通人闪闪发光的日常里。
别让草场地,变成普通人玩不起的奢侈品
但是说实话,现在像东五环这样便宜又好用的草场地,真的太少了,我之前做过一个小调查,北京三环以内的公共足球场,大部分收费都在200元一小时以上,要是包全场踢两个小时,人均就得五六十,对于很多月收入五六千的打工者来说,玩一次还好,每周都玩确实是不小的开销,还有很多小区配套的草场地,要么常年锁着门,说怕踩坏草皮,要么就变成了广场舞的专属场地,小孩想踢个球都得躲着人,生怕砸到大爷大妈。
之前飞盘火的时候,网上吵得不可开交,很多人把矛盾对准了飞盘爱好者,说他们抢了足球爱好者的场地,但是在我看来,这根本就不是飞盘和足球的矛盾,本质上是我们的公共体育场地太少了,不够分,你想啊,要是每个社区都有一片免费或者低价的草场地,分时段开放,足球、飞盘、腰旗橄榄球各玩各的,谁还会抢场地呢?
我之前去上海静安区出差,见过一个社区的草场地运营得特别好,社区出了规定,上午8点到12点,场地留给老年人打太极、散步;下午1点到6点,专门留给青少年踢足球、玩棒球;晚上6点到10点,留给年轻人玩飞盘、腰旗橄榄球,大家都自觉按时间来,从来没闹过矛盾,场地的维护费就从每人每次5块钱的场地费里出,一年下来还能剩点钱,给小孩们买足球、手套这些训练装备,你看,只要愿意花心思,草场地根本就不是什么稀缺资源,就看管理者愿不愿意把普通人的体育需求放在心上。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人谈体育产业,开口就是几十亿的赛事IP,闭口就是高端健身连锁,好像体育就是有钱人的消遣,是精英的游戏,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快乐,你说一个奥运会冠军拿了金牌,当然能鼓舞人,但是对于一个天天加班的程序员来说,能在下班之后去草场地踢一个小时球,把工作的烦心事都忘掉,这才是体育离他最近的意义;对于一个普通的打工者来说,能在周末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草场上跑,觉得日子有奔头,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价值。
之前有个做体育产业的老板跟我吐槽,说现在普通人不愿意为体育花钱,我当时就跟他说,不是普通人不愿意花钱,是很多从业者做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你一个健身年卡卖几万块,一场中超比赛门票卖上千块,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怎么消费得起?要是你能把草场地建到社区里,十块钱就能玩一下午,你看有没有人来?我敢说,只要有足够多的便宜甚至免费的草场地,中国的体育人口至少能翻三倍。
那天我离开草场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场边的大灯亮了起来,把整片草地照得暖黄暖黄的,野球局的大叔们收拾着东西准备走,互相喊着“下周再来啊,谁不来谁请客喝冰可乐”;飞盘队的姑娘们凑在一起拍大合照,喊着“321茄子”的声音飘得很远;王指导带着小孩们捡场地上的垃圾,浩浩举着个空矿泉水瓶,踮着脚往垃圾桶里扔,风一吹,草叶晃啊晃的,带着点夏天特有的青草香,和旁边烤肠摊的香味混在一起,特别好闻。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这片连观众席都没有、边缘的草已经被踩得有点秃的草场地,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顶级体育馆都要动人,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口号,不需要什么耗资几亿的场馆,只要多建几片普通人能进得去、玩得起的草场地,让每个想运动的人,穿上鞋就有地方跑,拿起球就有地方踢,这就够了。
草场地里没有金牌,没有奖金,没有聚光灯,但是这里有最鲜活的青春,最真实的快乐,最接地气的生活,那些踩过草皮的鞋底,那些跑起来带风的笑容,那些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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