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子100米预赛的转播画面里,我本来已经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当天有苏炳添的小组赛,我急着切频道看中国飞人的首秀,可镜头扫过赛道末端的一个身影时,我停住了动作。
那是个留着短发、穿着明显大了半码的旧跑鞋的女孩,号码布别得歪歪扭扭,冲过终点线时成绩定格在13.29秒,小组倒数第一,没有教练上前递水,没有观众欢呼,她扶着膝盖大口喘了半分钟气,抬起头的时候满脸是泪,对着镜头的方向悄悄比了个心形,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马瓦里·穆罕默德扎伊,那是阿富汗历史上第二位站在奥运女子短跑赛道上的运动员。
两年来我采访过不少冠军运动员,见过有人拿了金牌哭,见过有人破了纪录笑,可我始终忘不掉马瓦里冲线时的眼泪,因为我知道,我们绝大多数人站在赛道上只需要付出努力,而她站在那里,首先要付出的是活下去的勇气。
29秒的背后,是拿命换的参赛资格
很多人当时在网上刷到马瓦里的成绩,第一反应是“这成绩还不如我学校的体育生,也好意思来参加奥运会?”可只要你稍微了解一点她的成长环境,就知道13.29秒这个数字,比很多世界纪录都有分量。
马瓦里出生在喀布尔的一个普通家庭,从小就喜欢跑步,可塔利班上台之后,阿富汗的女性连单独出门都要被盘问,更别说公开跑步了,她不敢去室外训练,只能每天凌晨5点趁天还没亮,裹着严实的波卡,溜到家附近一个被炸得只剩半片看台的废弃足球场训练,没有塑胶跑道,她踩在碎石子和杂草堆上跑,好几次脚被碎石划得鲜血直流;没有专业的训练服,她把哥哥穿旧的T恤剪短了当运动衣,脱了波卡就赶紧套上,生怕被路过的人看见;没有教练,她就找二手市场淘来的旧奥运会转播录像,对着屏幕学起跑姿势。
有一次她训练到一半,塔利班的巡逻队刚好路过足球场,她吓得套上波卡就往小巷子里跑,跑了三公里才甩掉巡逻的人,回到家的时候波卡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洞,脚底板磨出的泡破了,血把袜子都浸透了,母亲哭着让她别跑了,说被抓住了是要被乱石砸死的,她抱着母亲说“我就是想跑,跑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后来阿富汗奥委会选拔东京奥运会的参赛选手,一开始根本没打算设女子项目,负责人直接说“让女人去参赛,我们回国会被打死的”,马瓦里知道之后,连续写了三封请愿信送到奥委会,最后一封信里她写“哪怕我死在赛场上,我也要去,我要让全世界知道,阿富汗的女孩也有跑步的权利”,奥委会的人被她打动了,给了她唯一一个女子短跑的参赛名额,可去东京的路比她想象的还难走:当时塔利班已经开始攻打喀布尔周边的城市,她不敢坐飞机,坐了12小时的汽车逃到巴基斯坦,中途三次遇到关卡检查,她把参赛证明藏在鞋底,才没被发现,转了三趟飞机到东京的时候,她的脚肿得连旧跑鞋都穿不上,比赛前3天,她才第一次摸到正规的塑胶跑道。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抱怨训练苦,抱怨场地不够好,抱怨装备不够新,可每次想起马瓦里踩着碎石子跑步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些抱怨都特别苍白,我们总说“奥运面前人人平等”,可实际上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很多人的起跑线就差了十万八千里,马瓦里站在东京奥运赛道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她赢的不是比赛,是自己的命运。
我见过最讽刺的同框,是她举着阿富汗国旗站在美国队员身边
马瓦里到了奥运村之后,发生了很多让我们听起来觉得不可思议的小事。
志愿者带她去奥运村餐厅吃饭,她站在取餐区看了十分钟,不敢拿东西,后来小声问志愿者“这些吃的要钱吗?我身上只有20美元”,志愿者告诉她所有食物都是免费的,她才小心翼翼拿了两块面包,还塞了一块在口袋里,说“我妹妹从来没吃过这么软的面包,我想带回去给她”,后来志愿者给她送了一双全新的跑鞋,尺码刚好合脚,她抱着鞋当场就哭了,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穿新的跑鞋,之前的鞋都是教练从二手市场淘的,最大的那双比她的脚大了一码,她垫了两层鞋垫才穿得下。
有一张照片当时在外网火了很久:马瓦里穿着洗得发白的阿富汗国家队队服,举着卷边的阿富汗国旗站在奥运村的广场上拍照,她身后站着两个美国队的短跑运动员,穿着定制的高科技运动服,手腕上戴着最新款的运动手表,身边跟着教练和理疗师,手里拿着定制的运动水壶,两张画面拼在一起,有人说这是奥运最真实的“贫富差距”,可我觉得这哪是贫富差距,这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见惯了运动员身边围着一整个团队的样子,忘了还有人要冒着生命危险才能摸到跑道。
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马瓦里本来打算回喀布尔,可飞机还没落地,就传来了塔利班攻占喀布尔的消息,她的家人因为家里出了个“抛头露面的女运动员”,被塔利班四处搜捕,最后还是国际奥委会出面协调,把她和家人接到了法国避难,到了法国之后,她才有了真正的专业训练环境:有专业的教练带她练起跑和爆发力,有队医给她治之前留下的脚伤,有合适的跑鞋和训练服,仅仅半年时间,她的100米成绩就从13.29秒提升到了12.3秒,快了整整一秒。
每次有人说“体育无关政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马瓦里的遭遇,体育怎么可能无关政治?如果她不是运动员,没有国际奥委会的关注,她现在可能已经被关在喀布尔的家里,连出门买东西都要经过男性家属的同意,更别说跑步了,对于很多身处战乱国家的运动员来说,体育从来不是拿金牌的工具,是他们的救命稻草,是他们能活下去、能被全世界看见的唯一通行证,我们这些生在和平国家的人,没有资格说“体育应该纯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站在你身边的运动员,为了能和你站在同一个起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别再说“成绩差不配参赛”,她的存在比100块金牌都有意义
马瓦里火了之后,网上也有不少骂她的声音,有人说她“成绩这么差就是来蹭热度的”,有人说她“浪费奥运会的参赛名额”,还有人更过分,说“既然这么爱阿富汗,为什么不回去反抗,要跑出去当难民”。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内的青少年短跑运动员,家庭条件很好,家里花了三十多万给他请私教、买装备,每年寒暑假都送他去美国训练,他的100米最好成绩是11.8秒,比现在的马瓦里快不了多少,我问他知不知道马瓦里,他翻了个白眼说“知道啊,不就是那个卖惨的阿富汗女的吗?成绩那么差还好意思参加奥运会,丢不丢人”,我当时听完心里特别凉,我们的体育环境太好了,好到很多人已经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是什么。
《奥林匹克宪章》里写得明明白白,奥林匹克的宗旨是“让每一个人都有从事体育运动的可能性,而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视”,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奥运赛场上的资格,只由成绩决定了?马瓦里站在赛道上,不是为了拿金牌,她是为了告诉全世界,阿富汗的女孩也有追求梦想的权利,也有跑步的自由,她的存在,能让多少被困在家庭里、被困在头巾下的阿富汗女孩知道,原来她们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这种价值,是100块金牌都换不来的。
我家楼下的健身区里,有个腿有点跛的小女孩,每天放学都会穿着校服在步道上跑,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跑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剪报,上面印着马瓦里在东京奥运会冲线的照片,小女孩说“我看了这个姐姐的故事,她说跑步的时候就没有人能管你了,我腿不好,但是我也想跑步,以后也想参加奥运会”,你看,这就是马瓦里的意义,她不是奥运冠军,可她点亮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的人生,给了她反抗命运的勇气,这难道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吗?
现在我们的体育行业太功利了,所有的资源都向冠军倾斜,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领奖台,大家讨论运动员的时候,第一句话永远是“他拿过什么奖”“他成绩怎么样”,从来没有人问过“体育给他带来了什么”“他为什么喜欢体育”,我们培养了一个又一个冠军,可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给人希望,给人力量,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对抗生活的勇气,如果我们的体育只能看到金牌,看不到那些跑在最后的人的努力,看不到那些身处绝境还在坚持运动的人,那我们的体育就真的变味了。
2024年巴黎奥运会,马瓦里作为难民代表团的运动员参赛,100米跑了12.02秒,还是没进半决赛,可冲线的时候她笑得特别灿烂,对着镜头挥了半天手,赛后采访的时候她说,她的妹妹现在也在法国上学,已经开始跟着她练习跑步了,她的目标是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要跑进11秒,很多人说这个目标太不现实,可我信她能做到,毕竟她连拿着枪的塔利班都不怕,连死里逃生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下次我们再看体育比赛的时候,别急着换台,也看看那些跑在最后的人,别只会盯着领奖台上的冠军欢呼,那些站在赛道上的普通人,那些咬着牙往前跑的小人物,他们的故事,也许才最能代表体育真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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