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夏天在呼和浩特的民间马术嘉年华上摸到牧民巴图那根磨得发亮的红柳木马棒,我可能到现在都觉得,马棒是只出现在高端马术俱乐部恒温柜里、标价几千块的“贵族运动配件”,是普通人碰都碰不起的稀罕物件,但那根带着手心温度、手柄处磨出了深浅不一凹槽的木棒子,彻底打破了我对马球、对马术运动的所有刻板印象。
我攥着那根红柳木马棒的时候,摸到了草原上攒了十几年的风
那次去呼和浩特本来是出差,当地朋友说有个牧民自发办的马术嘉年华,没什么明星也没什么高端赞助,都是周边的牧民自己凑钱办的,好玩得很,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就去了。
嘉年华就在郊区的一片天然草场上,连个像样的围栏都没有,周边停的车一半是SUV,一半是拉马的小货车,还有牧民骑着马直接赶来的,当天的重头戏是民间马球友谊赛,一共四支队伍,其中一支就是巴图带队的“牧民队”,队员都是周边放马的牧民,穿的不是统一的专业马术服,就是自己平时穿的蒙古袍、牛仔裤,脚下的马靴有的还沾着泥点,他们的对手是市里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的队伍,小孩们穿着统一的防护装备,手里拿的都是清一色的亮面碳纤维马棒,连骑的马都是专门调教过的比赛用马,站在场地上格外显眼。
我本来以为俱乐部的队伍肯定稳赢,结果打了不到十分钟,巴图他们就进了两个球,我站在场边看得清楚,巴图挥棒的动作特别干脆,手腕一抖球就飞出去了,他手里那根木棒子看着沉,挥起来却比那些碳纤维的还灵活,击球的声音脆得很,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搭话,巴图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里的马棒递过来让我摸,我才发现这根棒子是他自己用红柳木削的,手柄处缠的是他第一匹马的马缰革——那匹马陪了他8年,去世之后他就把马缰拆了缠在棒上,这根棒子他已经用了12年,手柄处的凹槽刚好能贴合他的手型,棒身还有好几道细微的裂纹,是之前打比赛的时候磕的,他用树胶补过,痕迹还能看见。
“那些小娃娃的棒子轻,好看,但是我用不惯,自己削的顺手,打出去的球准。”巴图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场边放的好几根木棒子说,那都是队里其他人自己做的,有的已经用了五六年,有的是刚削的还没打磨完,我攥着那根马棒试了试,分量不轻,手柄处被手磨得滑溜溜的,还带着巴图手心的温度,风裹着草屑吹过来,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马球——根本不是什么高端人设,是那种人和马、和风贴在一起的爽快感,是再多的名牌装备都换不来的。
那场比赛最后巴图的队伍赢了,奖品是三只现杀的羊和两桶马奶酒,几个大男人抱着马脖子笑,把马棒举得老高,比拿了国际赛事的奖杯还开心。
马棒从来不是什么“贵族专属”,最早就是牧民过日子的顺手工具
很多人提起马球、提起马术,第一反应就是“贵族运动”,觉得没有六位数的装备、没有专属的马就不配碰,可追根溯源,马棒从来都不是为了比赛发明的,最早就是草原牧民过日子的必备工具。
前年我去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的牧户家做客,72岁的娜仁奶奶家门后就插着三根马棒,最长的那根是爷爷生前放马用的,中等的是儿子现在赶羊群用的,最短的那根只有半米长,是给10岁的孙子阿木尔做的玩具,娜仁奶奶说,早几十年草原上家家户户都有好几根马棒,赶离群的马、挡靠近羊群的狼、走雪路的时候当拐杖、上马的时候踩一下当踏脚,甚至孩子调皮的时候轻轻敲一下屁股,啥都能用,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我去的那几天刚好赶上暑假,阿木尔每天放学回来,攥着那根小马棒就往外跑,约着村里的四五个小伙伴打“土马球”,没有专业的场地,就在牧场上用石头划两道线,球门是两个堆起来的马鞍,球是用羊毛缠了旧布缝的,他们骑的也不是什么比赛用马,就是家里平时拉货的小马,跑得慢,性格也温顺,一群小孩穿着短袖短裤,跑起来满脸都是汗,摔下来了滚一身草屑,爬起来接着追,击球的时候喊得震天响,我站在坡上看了半小时,笑得肚子都疼。
“我年轻的时候也打,那时候哪有什么规则,就是大伙放完羊闲了凑一起玩,赢了的队奖一块奶豆腐,比现在什么奖金都香。”娜仁奶奶坐在门口搓毛线,看着远处跑的小孩笑,“现在的人说这是贵族运动,我就觉得好笑,我们草原上的人玩了几辈子的东西,怎么就成贵族的了?”
我特别认同奶奶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很多国内的马术俱乐部把这项运动包装成了“身份象征”,一上来就主打“高端社交”“培养贵族气质”,仿佛你不穿几万块的马术服、不买几千块的马棒,就不配进马场的门,可实际上,这项运动本来就是从烟火气里长出来的,是普通牧民茶余饭后的娱乐,那些把它捧到天上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懂这项运动的内核——它从来不是用来炫富的工具,是用来找乐子的。
从红柳木到碳纤维,变的是材质,不变的是握棒时的那份热乎气
现在的马棒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专业赛事用的马棒大多是碳纤维材质,重量轻、韧性强,击球的爆发力更好,一根入门的也要几百块,专业级的甚至要几千上万,还有严格的尺寸要求,要根据骑手的身高、马的肩高来选,和牧民自己削的红柳木马棒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东西,但我始终觉得,材质变了没关系,只要握棒的人那份热乎气没变,马棒就还是原来那个马棒。
我认识个96年的北京姑娘小夏,之前做互联网运营,996熬了三年,甲亢加严重失眠,掉头发掉得快秃顶,去年春天偶然刷到短视频里的民间马球体验课,99块钱就能玩一次,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第一次挥棒击球的时候,她骑着马在场上跑,风刮过耳朵,“啪”的一声脆响,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当场就哭了,说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所有的加班、KPI、焦虑,好像都跟着那一下挥棒飞出去了。
后来她就入了坑,一开始买的是300多块的复合板入门马棒,后来攒了三个月的绩效奖,买了根2800的碳纤维马棒,她还给那根马棒起了个名字叫“小绿”,因为她给棒身贴了满绿的恐龙贴纸,还有她养的橘猫的大头贴,现在她牵头组了个草根马球队,一共7个人,有小学体育老师、有顺丰快递员、有开网约车的单亲爸爸,还有刚上大二的学生,大家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平摊租马和场地费,周末抽一天去郊区的马场训练,一个人一个月才花五百多块钱。
每个人的马棒都有自己的记号:体育老师的马棒上缠了他女儿编的五彩手绳,快递员的马棒上贴了他跑过的城市的贴纸,大学生的马棒上画了他喜欢的球星,上次他们去天津参加全国业余马球邀请赛,几个人背着装马棒的旧包,站在一群穿着专业装备、拿着定制款马棒的选手里格外显眼,最后居然赢了两个装备比他们好得多的“高端队”,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人举着自己的马棒跳得老高,比拿了奥运会金牌还开心。
我问过小夏,你觉得你这根几千块的碳纤维马棒,和巴图那根红柳木的有什么不一样?她想了半天说:“材质不一样,价钱不一样,但握在手里的感觉是一样的,就是你知道你握着的不是什么用来装逼的道具,是能让你开心的东西。”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玩运动都陷入了“装备崇拜”的误区,觉得越贵的装备就越能代表自己的水平,可实际上,装备永远是为运动服务的,不是为你的虚荣心服务的,你拿着几万块的定制马棒,上场打十分钟就嫌累要拍照发朋友圈,那还不如阿木尔手里那根十块钱都不值的红柳木马棒有价值,因为后者握着的是实打实的快乐。
别把马棒锁进恒温柜,它该出现在更多普通人的手里
这两年我见过不少马术俱乐部开了又倒,很多都是一开始走高端路线,把门槛抬得老高,一节体验课要大几百,办年卡几万起,把很多想试试的普通人直接吓跑了,最后没了客源只能关门,他们好像忘了,任何一项运动,要是只有顶层的少数人能玩,那它早晚都会失去生命力,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炫富工具。
但好在现在越来越多的民间推广者正在把这项运动拉回地面:我参加的那次呼和浩特马术嘉年华,专门设了平民体验区,用的是软头的安全马棒,骑的是性格温顺的矮马,体验一次才20块钱,小孩大人都能玩,我那天见一个穿着菜市场卖菜的那种蓝布围裙的阿姨,带着自己的小孙子来玩,阿姨一开始不好意思,说自己穿得太随便,工作人员笑着说没关系,我们这不管穿什么,只要想玩都能来,阿姨后来骑着矮马,挥着小马棒击球,击中的时候笑得直捂肚子,说活了52岁,第一次玩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还有现在很多三四线城市也开了平民马术馆,用的都是性价比高的装备,一节体验课才几十块,很多家长都愿意带孩子来玩,不是为了培养什么“贵族气质”,就是为了让孩子多接触动物,多跑一跑,身体好,还有不少高校开了马术社团,学生们自己凑钱买马棒,租便宜的场地,玩得有模有样。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快乐,马棒从草原牧民的手里来,就不该只待在高端俱乐部的恒温器材柜里,不该只属于买得起几万装备的有钱人,它应该属于巴图这样的牧民,属于小夏这样的普通打工人,属于卖菜的阿姨,属于草原上乱跑的小孩,属于每一个想感受运动快乐的普通人。
现在我家玄关的挂钩上,还挂着巴图去年给我削的那根小马棒,大概三十厘米长,红柳木的,手柄处他还给我缠了一截蓝色的帆布条,摸上去有点糙,但每次拿在手里都觉得很踏实,有时候我工作累了,就拿起来挥两下,仿佛还能摸到那天草原上的风,听到巴图他们打球时的笑声,看到小夏他们举着马棒领奖时亮得吓人的眼睛。
其实不止是马棒,所有的运动都是这样: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昂贵的装备,也不是什么高端的身份标签,是你参与其中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人和人、人和自然贴在一起的那种鲜活的触感,我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人,能拿起各种各样的马棒,不管是红柳木的还是碳纤维的,都能在奔跑和挥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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