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37度的高温天坐了两个小时看台，陪练了800米半年的弟弟参加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那天的经历直到现在想起来我都脸发烫——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简直狭隘得可笑。
那天预赛我弟跑第三，只要稳住节奏跟着前两个人冲线，就能拿到省青训队的选拔资格，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目标，鞋磨坏了三双，暑假每天早上六点就泡在田径场晒得黢黑，可跑到300米的时候，他身旁穿蓝背心的小男孩突然腿抽筋，整个人直挺挺砸在跑道上，钉鞋刮过塑胶跑道磨出一道刺眼的黑印,膝盖的血瞬间渗出来染透了运动裤的裤腿。
周围的选手全在往前冲，看台上的呐喊声全是给冲在第一的种子选手的，没人多看那个蹲在地上咬着牙憋眼泪的小孩半眼，我攥着矿泉水瓶的手都捏变形了，脑子里居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别停啊，跑完再说”，可我弟真的停了，他退到边上把人扶到阴凉处递了水，再返回赛道的时候已经被落下了整整一圈，最后冲线的时候全场只有我一个人在喊他的名字,稀稀拉拉的掌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下来之后我叔第一句话就是劈头盖脸的骂：“你是不是缺根筋？两年的功夫就为了这一场，你扶他能当饭吃？能给你加分？”我弟擦着额头上的汗，半天憋出来一句：“教练说先练人再练成绩，我要是看着他摔了不管，拿了第一我也不舒服。”
那天我站在晒得发烫的跑道边，突然觉得特别惭愧，我和我叔，还有看台上所有只顾着喊冠军名字的人，其实都挺没劲的，我们看了那么多场比赛，喊了那么多次“冠军牛逼”，可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那些没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那些摔倒的、退赛的、拼尽全力也只拿到倒数第一的人,好像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被“唯金牌论”绑架的赛场，从来只有第一才配拥有姓名
我之前也和很多人一样，看大赛先刷金牌榜，中国选手拿了银牌我会下意识叹口气说“可惜了”，要是连决赛都没进，我直接就切台刷别的去了，直到去年杭州亚运会我看女子20公里竞走的比赛,才突然觉得这种心态有多伤人。
那场比赛杨家玉夺冠的瞬间，转播镜头直接切到了她披国旗庆祝的画面，我刷了十分钟新闻，全是杨家玉的夺冠采访，才突然想起刚才好像看到另一个中国选手马振霞，在最后三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一瘸一拐地在赛道上挪，怎么没消息了？我翻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几个观众拍的现场视频，马振霞每走一步都皱着眉，小腿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医护人员上去问她要不要退赛，她摇了摇头，咬着牙走完全程，冲线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被医护人员扶到了边上。
整场比赛，官方转播给她的镜头加起来不到10秒，赛后的发布会没有一个记者问起她的情况，我去翻她的社交账号，下面居然还有人留评论：“明明不行就别硬撑，耽误大家看颁奖”“比不过就是比不过，卖什么惨”，她只回了一句：“我只是想走完我选的路。”
我突然就想起了2008年刘翔退赛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说他“临阵脱逃”“收了赞助商的钱不敢跑”“丢中国人的脸”，直到十多年后大家才慢慢反应过来，我们欠刘翔一句对不起，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好像还是没改过来：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者，只要没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你所有的付出都不值一提。
去年冬奥会我印象特别深的还有自由式滑雪选手张可欣，她在决赛第三轮尝试高难度动作的时候重重摔在雪道上，半天没爬起来，当时的热搜只挂了不到10分钟就被压下去了，首页全是谷爱凌夺冠的刷屏内容，后来我看采访，张可欣说她摔完之后懵了好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还没滑完”，她练这个动作练了两年，就想在奥运会上试一次，哪怕摔了也不遗憾，可那时候没人关心她遗不遗憾,大家只记得冠军是谁。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好像从来都把“夺冠”当成了体育精神的唯一答案，只要能赢，什么都可以往后放，要是赢不了,你哪怕拼尽全力也没人看得见。
我见过最酷的“输家”，比冠军更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我弟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特意去问了那个被他扶的小孩，叫浩浩，刚练800米一年，那天也是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紧张得前一天晚上没睡着，跑到一半腿抽筋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就怕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没想到会有人停下来扶他。
后来浩浩的妈妈特意找过来，给我弟送了一双全新的竞速跑鞋，说浩浩回家哭了好久，说要不是那个哥哥，他可能得在赛道上蹲好久，组委会后来也给我弟发了个体育道德风尚奖，虽然不能加升学分，也不能换省青训的资格，可我弟把那个奖状贴在他床头，比他之前拿的所有小区比赛的奖状都显眼，他说那天跑最后一圈的时候，风刮在脸上特别舒服,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跑第一都开心。
我之前打业余3v3篮球赛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我们队和对面打到最后一分钟，我们领先2分，对面的中锋抢篮板的时候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坐在地上站不起来，我们队长当时直接吹了暂停，说这场我们认输，先送大哥去医院，当时我们队其他人都愣了，说我们都快赢了，至于吗？队长说：“赢一场野球比赛算个屁啊，人要是伤重了要几个月才能打球，哪个重要？”后来那个大哥好了之后特意组了队来找我们打球，现在还成了固定球友,每次打球都要给我们带冰可乐。
你说他们是输家吗？从比分上来看，我弟没进决赛，我们队那场球认输了，确实是输了，可他们真的输了吗？我觉得没有，他们比很多抱着“只要赢就行”的心态的人,更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顾拜旦说过“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成功，而是奋斗”，这句话我们从小听到大，可好像没几个人真的信，我们总把赢当成目标，为了赢可以不管对手的伤势，可以作弊，可以骂那些没拿到成绩的选手，可我们忘了，我们最开始接触体育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赢。
我小时候学打羽毛球，就是觉得和小伙伴在球场上跑着玩很开心，赢了就去买冰棒吃，输了也没关系，第二天接着打，我弟最开始练跑步，是因为小学运动会跑了倒数第二，他觉得能跑快点就能追上放学走在前面的小姑娘，那些在公园每天跑五公里的大爷，也不是为了拿马拉松冠军，就是觉得跑完整个人舒服，那些周末在野球场晒一下午打比赛的上班族，也不是为了进CBA,就是觉得和朋友打球解压。
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为了选拔几个站在山顶的冠军，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拼尽全力的爽感,找到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别让“赢”的执念，冻住了体育本该有的温度
我从来不是说冠军不值得欢呼，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他们配得上所有的鲜花和掌声，可我们不能因为有人站在山顶，就否定所有正在爬山的人，不能因为有人拿了金牌，就觉得那些没拿到牌的运动员的付出一文不值，更不能把“赢”当成衡量体育的唯一标尺。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山区的小学组织运动会，没有塑胶跑道，就在土操场上跑，一个小男孩跑800米摔了两次，每次都爬起来接着跑，最后冲线的时候全身都是泥，全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在给他鼓掌，那个视频我看哭了，他是倒数第一,可他比很多拿了第一的人都更值得被记住。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能不能拿奖？能不能升学加分？”，没人问孩子喜不喜欢，跑的开不开心，很多人看比赛，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拿金牌？”，没人关心运动员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完成自己的目标，我们把体育变成了一个功利的工具，一个比拼国力的数字，一个升学加分的路径，可我们偏偏忘了，体育的核心从来都是“人”啊。
是那个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的人，是那个明明可以拿第一却停下来扶对手的人，是那个明知道拿不到冠军还是要拼完全程的人，是每一个在跑道上、在球场上、在雪道上，流过汗、受过伤、拼过命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现在我再看比赛，会为冠军的欢呼，也会为最后一个冲线的人鼓掌，会记住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面孔，会为那些停下来扶对手的选手点赞，我也不再骂我弟傻，我觉得他比我通透多了，他知道比拿冠军更重要的,是做个对得起自己的人。
说回最开始的那个词“ashame”，我觉得我们真的该惭愧：我们惭愧了这么多年，只盯着金牌榜的数字，忽略了那么多闪闪发光的普通人；我们惭愧了这么久，把赢当成了唯一的答案，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温度；我们更惭愧的是，我们欠那么多没拿到冠军的“失败者”，一句迟来的“你真棒”。
其实体育从来没有失败者，只要你站到了赛场上，只要你拼过了，只要你对得起自己，你就是赢了，而我们这些看客，早该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尊重,还给每一个在赛道上认真跑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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