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读zhuì，第四声，本义是落下、掉下，我们日常说的坠落、坠马、失重下坠，用的都是这个字，我第一次对这个字有比字典释义更痛、也更有力量的感知，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花滑男单自由滑的比赛现场，羽生结弦挑战4A（阿克塞尔四周跳）时，重重砸在冰面上的那个瞬间——那是我作为体育记者跑赛事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安静也最有分量的一次“坠”。
1 冰面上的3次“坠”，是一个顶级运动员的执念注脚
我现在还能清晰回忆起那天现场的氛围：羽生结弦出场前，首都体育馆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在奥运赛场冲击人类花滑历史上第一个正式比赛被认定的4A，这个动作要求运动员向前起跳，在空中旋转四周半，落地时要承受相当于自身重量8倍的冲击力，稍有不慎就会直接摔在冰面上，轻则扭伤重则骨裂，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运动员敢在奥运级别的赛事里尝试这个动作。 音乐响起的第15秒，他滑到场地边缘起跳，整个人腾空的瞬间我甚至听见了周围观众屏住呼吸的声音，可就在旋转完成即将落地的那一刻，他的重心偏了半寸，整个人侧着重重砸在冰面上，冰屑溅起了半米高，我坐在媒体席的位置甚至能听见那声闷响，可他几乎没有停顿，撑着冰面爬起来就接着完成后面的动作，没想到第二个后内四周跳又再次落冰不稳摔了出去。 等整套动作滑完，他对着四面观众深深鞠了一躬，还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冰面，全场的掌声持续了快两分钟，我那天在混合采访区等了他快一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额角还沾着没化的冰碴，口罩上方露出来的眼睛红得吓人，却还是笑着跟记者打趣：“刚才摔的那两下，好像屁股要裂成四瓣了，好在没把后面的动作忘干净。” 后来我看他的训练纪录片才知道，为了练这个4A，他在赛前的半年里已经摔了上千次，最严重的一次摔得脚踝韧带撕裂，坐了一个多月轮椅，复健到第一次能踩回冰面的那天，他刚滑出两步又摔了，还对着跟拍的镜头比了个耶：“这是我今年第127次坠冰，下次肯定成。” 那时候我突然就对“坠”这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很多人说运动员在赛场上摔了就是输了，是失误是遗憾，可我反而觉得，这些主动选择挑战更高难度而迎来的坠落，根本不是失败，你连摔都敢摔在自己想要走的那条路上，就比站在安全区里不敢动的人，要勇敢一万倍，羽生那次北京冬奥最终只拿了第四名，没有站上领奖台，可直到现在，很多人记得2022年花滑男单的记忆点，不是冠军的金牌,是他摔在冰面上又爬起来的那个身影。
2 从3米台“坠”入人生谷底，她用了3年才重新跳回领奖台
去年夏天我去某省跳水队采访，认识了19岁的小队员林晓，她16岁的时候就拿过全国青年赛10米台的冠军，当时国家队的教练已经来跟省队谈过，再过半年就能进国家队集训，是所有人眼里的“好苗子”。 可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17岁那年的一次常规训练里，她练3米板的转体动作，在空中找入水点的时候突然晃了神，整个人没有按预期垂直入水，而是横着拍在了水面上，看过跳水比赛的人都知道，水面在高速撞击下和水泥地没有太大区别，她当时直接被拍得短暂昏迷，送到医院检查是两根肋骨骨裂，还有轻微脑震荡，足足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才出院。 比身体伤痛更难熬的是心理阴影，出院后她第一次站上3米台，站在台边往下看的时候，腿直接软了，满脑子都是自己上次拍在水面上的痛感，连起跳的勇气都没有，队里给她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陪她练了三个月，才敢做最简单的跳动作，可成绩一落千丈，别说进国家队，就连省队的内部测试都经常排在倒数。 我见她的时候，她刚拿了省运会3米板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奖杯哭，下台之后我给她递纸巾，她撸起运动服的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疤：“这都是后来练的时候摔的，怕跳不好就天天加练，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我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练跳水，她摇摇头笑：“之前最难受的时候也想过退役算了，后来有次队里招了一批七八岁的小队员，我帮着带他们练基础动作，有个小朋友站在1米台边上不敢跳，我给她看我腰上的摔出来的疤，说你看教练也摔过这么多次，摔完就会跳了，那小朋友听完扑通就跳下去了，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之前那些坠落的日子，也不是没用的。” 现在林晓已经不冲国际赛事了，一边在队里当助理教练带小朋友，一边准备考体育院校的研究生，她朋友圈背景是她16岁拿全国冠军的照片，配文是“摔过的坑，都是以后铺路的砖”。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因为一次受伤坠落，从此再也站不回赛场，也见过很多人摔过之后换了条路走，照样走得亮堂堂的，我们总觉得运动员的人生就是要一路往高处跳，跳得越高越好，可很少有人告诉他们，跳得越高摔下来就越痛，摔了没关系，爬不回原来的高度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不管走哪条路,都不算输。
3 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其实也藏着无数次“坠落”
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人生里，也藏着无数次“坠落”，我自己就深有体会。 我大学的时候是校女篮的控球后卫，打省大学生联赛决赛的那天，最后3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队友抢到篮板把球传给了我，我一路冲到三分线外起跳投绝杀，全场几千个观众都在喊我的名字，我那时候手都在抖，投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坏了，球连篮筐都没碰到，直接“坠”到了界外，终场哨声响起的瞬间，对面学校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我蹲在篮球场上哭了快半小时，觉得自己就是全队的罪人。 之后的半年我都不敢碰篮球，路过篮球场就绕着走，连体育课的篮球测试都找借口请假，直到后来我的教练找我聊天，她跟我说：“你不就是投丢了一个绝杀吗？又不是投丢了一辈子的球，你要是因为这一次就不敢打球了，那才是真的输了。”我才慢慢重新摸回篮球，虽然毕业之后没有走职业球员的路，但是做了体育记者，每次采访那些摔过的运动员，我都能共情，因为我也体会过那种拼尽全力之后坠落的挫败感。 我还有个跑马拉松的朋友，去年练了整整一年，就想在上海马拉松跑个全马PB（个人最好成绩），结果跑到30公里的时候踩了个小石子崴了脚，直接摔在路边，脚肿得像馒头，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还在哭，说自己一年的努力全白费了，结果今年她又报了上马，赛前特意调整了步幅和发力方式，最后比之前的PB快了整整15分钟，她跟我说：“去年摔那一下反而帮了我，我养伤的时候复盘了好久之前的跑姿，改了之前落脚太重的毛病，今年跑的时候反而更顺了。” 你看，不管是顶级运动员，还是我们这些普通的运动爱好者，甚至是根本不运动的普通人，这辈子都会遇到无数次“坠落”：考试考砸了是坠，工作项目搞砸了是坠，爱错了人分手了也是坠，创业失败欠了债更是坠，很多人一碰到坠落就觉得自己完蛋了，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可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坠落从来都不是人生的终点，是你反弹的起点啊，你摔得越痛，只要你肯爬起来,下次走的时候就会越稳。
4 比起“不坠青云之志”，我更想祝你“敢坠也敢爬”
我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在教我们要“稳”，要尽量不犯错，要一路往上走，不要坠落，不要摔倒，甚至有句古话叫“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把“不坠”当成了人生的最高标准之一，可你看看那些站在行业顶端的人，哪个没摔过成千上万次？苏翊鸣练单板滑雪的时候摔得胳膊骨折，打着石膏还在看比赛录像复盘动作；谷爱凌练自由式滑雪摔得短暂失忆脑震荡，休息了两周又回到了雪场；科比打球摔得跟腱断裂，拄着拐杖也要坚持罚完两个球，他们都“坠”过，但是他们都爬起来了，反而站得比之前更高。 现在再有人问我“坠怎么读”，我第一反应已经不是那个拼音了，是羽生结弦摔在冰面上又爬起来的身影，是林晓腰上的旧疤，是我投丢绝杀后蹲在球场上哭的那个夜晚，是我朋友摔在马拉松赛道上沾了灰的运动服，这个字读zhuì，但是它的释义从来都不是“失败”，而是“你曾经为了想要的东西拼尽全力过”。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怕摔，怕自己努力了半天最后还是掉下来，怕被别人笑话，怕之前的努力都白费，可我想告诉你的是，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摔的跤，你摔过的每一次，都在教你下次怎么站得更稳。 下次如果你不小心摔了，掉下来了，别害怕，也别急着爬起来，你就当是自己给自己放了个假，坐在地上歇够了再起来，哪怕爬得慢一点，也比躺在地上骂自己强，毕竟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不是为了一辈子不坠落，是为了哪怕坠过一万次，第一万零一次还是敢站起来,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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