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回老城区给我妈送东西,刚拐进社区巷口就听见熟悉的哨声,抬头就看见球场边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脖子上挂着用了快20年的铜哨,左手攥着个印着2008年奥运logo的保温杯,正叉着腰骂场上跑错位的半大小子:“跑那么快赶着去买冰棒啊?挡拆啊!跟你们说八百遍了!”——没错,这就是我们整个社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葛老师。
算起来葛老师今年已经68岁了,从38岁从区体校篮球教练岗位上退下来,他守着这个社区球场已经整整30年,周边几个小区70后到00后的孩子,几乎没人没接过他递过来的矿泉水,没人没挨过他的哨子,也没人没听过他那句挂在嘴边的话:“打球先做人,输赢其次,身体开心最重要。”
“我不是啥名师,就是个陪孩子摸球的”
葛老师总说自己没多大本事,这辈子也没教出过国家队的运动员,算不得什么名师,但我们整个社区的人都知道,他手里带出来的孩子,好多都被他改变了人生轨迹。
我印象最深的是06年搬来我们院的小宇,那孩子当时才10岁,天生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有点晃,平时就蹲在球场边看别的小孩打球,没人愿意带他玩,有次下雨,别的小孩都跑回家了,小宇还蹲在球场边摸放在地上的篮球,葛老师走过去递了块毛巾,问他想不想学打球,小宇头点得像拨浪鼓,眼泪都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葛老师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单独给小宇做训练,知道他左腿受力差不能跳,就专门给他改了投篮动作,把标准跳投改成核心发力的颠投;知道他跑不快,就天天陪着他练传球手感,说“你跑不过别人,就练到球比别人跑得快”,那两年我放学经常看见一老一少在球场边练传球,葛老师腰弯得很低,给小宇喂球喂得满头是汗,左边袖子上的破洞就是那时候为了救小宇接偏的球,挂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扯的,他缝了两针一直穿到现在。
2018年小宇代表咱们市去参加省残疾人运动会的三人篮球项目,拿了铜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社区球场,把奖牌挂在葛老师脖子上,那天葛老师拿着奖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跟周围围观的邻居说:“你看这孩子,我就说他能行。”后来小宇跟我说,他小时候最自卑的就是自己的腿,总觉得自己啥都干不成,是葛老师跟他说“体育从来不是给健全人开的特权,你想玩,就有你的位置”,他才敢第一次站到球场上。
每次有人夸葛老师厉害,他都摆手:“我啥也没干,就是陪着孩子摸摸球,让他知道自己不比别人差而已。”我以前也采访过不少拿过全国大奖的体育教练,他们聊的都是战术、是成绩、是输送了多少专业运动员,但葛老师的记录本里从来没有“成绩”这一栏,他那三大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上,记的全是“小宇左腿受力差,练5分钟就要休息2分钟”“浩浩怕疼,摔了别先骂,先给个糖”“阿泽高三压力大,每天让他投10个篮就走,别留他训练”。
我总觉得,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提“精英教育”“专业路线”,好像体育就是给有天赋的孩子准备的赛道,但是葛老师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把体育的门给所有普通人推开了: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不管你身体是不是健全,只要你想跑想跳,就有你的位置。
30年他把球场修成了社区的“第二课堂”
葛老师刚退休那会,社区球场还是水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全是积水,连个照明灯都没有,小孩放学打不了半小时天就黑了,葛老师跑了半年,找物业、找街道、找以前体校的老同事申请经费,自己还掏了两万块钱积蓄,硬是把水泥地改成了防滑塑胶地,装了四盏高杆照明灯,还在球场边搭了个凉棚,放了长凳和免费的矿泉水。
他还给球场定了三条规矩,30年没人敢破:第一不许说脏话,谁骂一句就罚捡10分钟垃圾;第二不许欺负小个子、新手,打球要按身高分组,实力差的一队不许故意虐菜;第三打输了不许摔球耍脾气,要主动跟对手握手说“打得好”,那时候我们总笑葛老师管得比学校班主任还宽,现在才知道,他守的哪里是球场,是我们这帮小孩的“第二课堂”。
前两年我们院有个叫浩浩的孩子,爸妈离婚没人管,天天逃学泡在球场,作业也不写,头发留得很长,脖子上还挂着个假的银链子,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别人都劝葛老师别管这个孩子,说万一出点事担不起责任,葛老师偏不,他每天早上给浩浩带个肉包子,陪他投半小时篮,跟他说:“你要是这周能去上课,考试每门都及格,我就教你我年轻时候在体校练的胯下运球绝招,外面教练都不会的那种。”
浩浩那时候最佩服葛老师的运球,为了学那个动作,真的天天去上学,不会的题就跑到球场边凉棚里写,葛老师不会的就找社区里的大学生志愿者给他讲,后来浩浩中考考了580多分,考上了本地的重点高中,去年还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过年回来给葛老师拜年,一进门就给葛老师鞠了个躬,说“要是没有您,我现在说不定就在街上跟人打架坐牢了”。
现在社区球场的凉棚里,还贴了张“光荣榜”,上面贴的不是谁拿了什么篮球比赛的奖,是这几年考出去的孩子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有考体院的,有考985的,还有当兵的,葛老师总说:“我教打球,首先教的是怎么做人,你球打得再好,人不行,那也白搭。”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生意的人:几万块钱的篮球夏令营,教的都是怎么快速提分考特长生;一对一的私教课,上来就问家长孩子要不要走专业路线,能不能接受每天四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好像现在的体育早就变了味,成了升学的跳板,成了有钱人的奢侈品,但是葛老师守了30年的这个社区球场,一分钱不收,却给了我们所有普通人家的孩子最纯粹的体育教育:你在这里不用怕输,不用怕自己没天赋,只要你敢跑敢跳,就能收获快乐和尊重。
“拿冠军是少数人的荣耀,练身体是所有人的福气”
葛老师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家长一过来就问“我家孩子练篮球能不能走专业?能不能考特长生加多少分?”,每次碰到这种家长,他都要跟人家掰扯半天:“你先让孩子玩开心了,先把身体练结实了,比啥都强,你家孩子一年感冒八次,跑两步就喘,就算能加那十分二十分,有啥用?”
去年有个家长把12岁的儿子送到葛老师这里,说要练篮球考高中的特长生,每天逼着孩子练4个小时,周末也不让休息,孩子练了三个月腰就伤了,弯个腰都疼,葛老师知道了直接跟那家长吵了一架,把训练用的篮球往地上一砸:“你要是再这么逼他,我就不教了,你爱找谁找谁去,孩子的腰比那几分重要多了,练废了身体,你就算给他加100分他以后也遭罪。”
那家长一开始还不服气,说别人家孩子都是这么练的,凭啥我家孩子不行,葛老师拉着他坐在凉棚里聊了一下午,给他看以前因为过度训练导致膝盖积水、再也不能打球的孩子的病例,跟他说:“咱们普通人练体育,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有个好身体,以后上学上班熬不动的时候,打场球就能缓过来,遇到点挫折摔一跤,爬起来就能接着走,拿冠军是少数人的事,练个好身体,才是所有人的福气。”后来那家长也想通了,现在每周只送孩子来打两次球,再也不逼着他练特长了,孩子成绩没掉,半年还长了7公分,上次家长会特意过来给葛老师道歉。
我自己对这点感触特别深,高三那会我压力特别大,模考成绩忽上忽下,每天下晚自习都要跑到球场投半小时篮,葛老师每次都坐在凉棚里等我,也不催我练球,就陪我聊两句天,说“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投进10个球就回家睡觉,啥坎都能过去”,那时候我总觉得考不上大学天都要塌了,现在回头看,当年学的知识点早就忘光了,但是那时候在球场上摔了无数次练出来的抗压能力,直到现在我碰到难事的时候都管用。
现在很多人都说我们要建设体育强国,我觉得体育强国真的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块金牌,也不是培养出多少个世界级的运动员,而是每个社区都有像葛老师守的这样的免费球场,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毫无门槛地站到球场上,每个孩子在成长的时候,都能碰到一个葛老师这样的引路人,告诉他:输赢不重要,拿不拿奖不重要,你跑得开心,跳得痛快,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就够了。
去年葛老师查出来膝盖长了骨刺,走路都有点疼,医生让他少站着,但是他还是每天准点到球场,现在他收了三个徒弟,都是以前他教过的孩子,大学毕业以后回来自愿帮他带小孩,社区还专门给他批了个“葛老师篮球公益课堂”的牌子,现在周边三个小区的小孩都过来学,还有不少家长主动过来当志愿者。
那天我走的时候,葛老师正坐在凉棚里给小孩们分冰棒,阳光照在他满头的白头发上,他举着冰棒跟场上的小孩喊:“打完这局休息10分钟啊,别中暑了!”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没有功利的考核,没有昂贵的学费,只有一群热爱运动的人,和一个守着他们的老头。
葛老师总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是我觉得,他守了30年的这个球场,改变了几百个孩子的人生,比拿多少个世界冠军都有意义,毕竟我们发展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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