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黔东南台江县看村BA淘汰赛,正午38度的天把水泥球场晒得发烫,散场时我挤在树荫下躲太阳,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陈艺搏:他穿件洗得发白的12号旧队服,后背的汗渍晕出好大一片,正低头给几个穿解放鞋的小孩系鞋带,脚边堆着半人高的新篮球,脖子上挂的哨子磨得掉了漆,旁边的村支书给我介绍,说这是从湖南过来的陈教练,专门跑山区给孩子送球、建球场的,这几年往贵州跑了不下30次。
我那时候很难把眼前这个晒得黢黑、说话带点湖南口音的男人,和以前打NBL青年队的潜力后卫联系起来,和他聊了一下午,翻了他手机里存的上千条山区小孩打球的视频,我才明白:比起“前职业球员”这个标签,他现在更认的身份,是山里孩子们嘴里的“陈教练”。
被扔进野球场的“差生”,靠篮球捡回了底气
陈艺搏的篮球路,说起来起点一点都不光鲜,初中的时候他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偏科偏到离谱,数学考过27分,班主任找他爸谈话,说“这孩子要不提前送技校吧,留在高中也是浪费时间”,那天他爸下班把他堵在小区门口的野球场,当场把他的书包扔到了垃圾桶里,指着他鼻子骂:“你天天泡在球场,以后就靠打球吃饭?”
那时候他手里攥着个15块钱买的二手胶皮篮球,是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皮都磨硬了,之前被他爸扎破过一次,他自己用胶布粘了三层还在打,那天他没和爸爸顶嘴,只是当天晚上定了个5点的闹钟,第二天天没亮就抱着球去了球场,小区看门的张叔后来总说,那半年陈艺搏是球场的“固定闹钟”,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冬天手冻裂了缠上透明胶带接着运球,夏天球衣湿得能拧出水,也不肯提前半小时回家。
“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就想证明给我爸看,我不是只会瞎玩,打球也能打出个样子。”他说,那时候为了练中投,每天给自己定死300个的目标,投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夹个菜都往桌子上掉,高二那年他代表市里打湖南省中学生联赛,决赛最后3秒,他接到队友的传球跳投绝杀,下场的时候看见看台上的爸爸拿着个破保温杯,哭得脸都红了,那天晚上父子俩去路边摊吃米粉,他爸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夹给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打球,爸以后不反对了。”
后来他顺理成章进了省体校,再后来被选去NBL的青年队,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职业路一片光明,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着22岁打主力,25岁进CBA,以后要让爸妈在电视上看见自己打比赛。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10年,总听见有人说“体育是差生的退路”,但我从来都不认同这个说法,体育哪里是退路啊?它是比坐在教室里刷题苦10倍的路,你要扛住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要扛住受伤的风险,要扛住输球的挫败,才能接住那一点点砸到你头上的运气,陈艺搏的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哪有什么“走捷径”,所有你看见的光,都是用成百上千吨的汗换回来的。
断了的职业路,不是篮球梦的终点
20岁那年的一场热身赛,成了陈艺搏职业路的拐点,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去医院检查,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给他的诊断是:以后能正常运动就不错了,高强度的职业比赛肯定打不了。
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半年,手术做完后康复训练疼得他咬碎了牙,回到出租屋就把自己关起来,所有的球衣球鞋都塞到了床底,电视上播NBA都要马上换台,以前队友叫他出来打球,他全都推了。“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练球,练了8年,突然告诉我以后不能打职业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直到他以前的体校教练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老家县城有个留守儿童的暑假篮球班,缺个临时教练,让他过去帮帮忙,就当散散心,他抱着“反正没事做”的心态去了,第一天上课就傻了:二十多个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7岁,大半都穿着破洞的拖鞋,拿的球不是掉皮就是鼓包,连三步上篮的步子都走不对,但是一摸到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有个叫小宇的小孩让他印象特别深,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平时见人就躲,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是一上球场拼得比谁都凶,抢篮板摔得膝盖流血,抹一把眼泪接着跑,一声疼都不喊,陈艺搏那时候每天下课单独留半小时教他运球,给他送了双自己穿旧的球鞋,后来小宇代表县里去打全市中小学生篮球赛,拿了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来,把奖牌挂在陈艺搏脖子上,仰着脑袋说:“陈教练,我以后也要打职业,和你以前一样厉害。”
那天陈艺搏摸着脖子上的奖牌,突然就释然了。“我之前总觉得,只有自己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才叫实现了篮球梦,但是那天我看着小宇的眼睛,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了职业了又怎么样?我走过的路,我会的东西,能帮这些小孩摸到他们的梦,这不也是另一种实现吗?”
我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因为伤病退役后一蹶不振,总觉得离开了赛场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但陈艺搏的经历给了我一个新的答案: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在赛场顶端,那些你在训练里熬出来的韧性,那些你在比赛里学到的规则,那些你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都能变成照亮别人的光,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传承——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叫体育人,能把体育的劲传给更多普通人的,才是真的懂体育的人。
把篮球场建到大山里,他想让每个孩子都有摸球的机会
从2017年开始,陈艺搏正式开始做乡村篮球公益,一开始他只是在老家的几个留守儿童学校做免费篮球课,后来跑的地方多了,他发现很多山里的学校别说篮球课,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更别说球场了。
他第一次去贵州从江县的一个教学点,整个学校只有23个学生,唯一的体育器材是一根磨得发亮的跳绳,校长说之前有爱心人士捐过两个篮球,但是孩子们只能在土路上打,没两天球就磨破了,那天陈艺搏站在坑坑洼洼的土操场上,看着几个小孩拿着破球往树干上投,当下就做了决定:要给这些孩子建个像样的篮球场。
第一个球场花了他8万块,是他攒了3年的比赛奖金和退役安置费,那个村子车开不进去,水泥、篮球架的零件都是他和当地村民一起扛进去的,3公里的山路,他们扛了整整3天,他的肩膀被钢筋磨破了,结痂之后留了个好大的疤,球场建好那天,孩子们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跑,摔了也笑,他站在边上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钱花得值,比我拿任何一次奖金都开心。”
这7年里,他跑遍了湖南、贵州、广西的100多个山区学校,钱不够的时候就去接商演,去野球场打比赛赚出场费,赚的钱一半给爸妈,一半投到乡村篮球的项目里,有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培训机构教练不当,非要跑到山里遭罪,他也不反驳,只是掏出手机给人看山里小孩打球的视频:“你看这个小孩,去年还不会运球,今年已经能打县比赛的主力了;还有这个女孩,之前总被人欺负,现在当了篮球队队长,自信得很。”
去年村BA火的时候,他特意带了6个山区的小孩去台江看比赛,孩子们坐在看台上,看着几万人给球员加油,尖叫得嗓子都哑了,有个小孩拉着他的袖子说:“陈教练,以后我也要来这里打球,让这么多人给我加油。”他笑着点头说“好”,转头就给我发消息:“你看,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这几年我们总在说“体育下沉”,说要发展大众体育,但很多人对下沉的理解,就是把一线城市的赛事复制到县城,搞点活动凑个热闹就完事了,但在我看来,真正的下沉从来不是这样的,是像陈艺搏这样,真的走到那些连像样的球场都没有的大山里,把球递到那些连球鞋都穿不起的孩子手里,让他们也能感受到篮球带来的快乐,感受到“只要肯跑肯拼,就有机会得分”的底气,他做的事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没有金牌,没有热搜,但是他才是真的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只有地基扎得牢,上面的楼才能建得高。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人成为更完整的人
现在陈艺搏的公益项目已经小有名气,有不少企业找他合作,也有很多年轻人主动报名当志愿者,到现在他已经在山区建了17个简易篮球场,培训了32个乡村篮球老师,有3000多个山区孩子上过他的篮球课,其中还有5个好苗子被省体校选走了。
我前几天和他通电话,他说正在湖南怀化的一个村子里建球场,今年的目标是再建8个球场,再给1000个孩子送篮球,我问他有没有遗憾过没打上职业,他笑了笑说:“以前有,现在真没有了,我以前打球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打球是为了让更多小孩知道,不管你成绩好不好,不管你家里条件怎么样,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只要肯付出,就会有收获。”
他给我讲了最近的一件事:之前他教过的一个叫阿明的小孩,今年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暑假特意跑回来当志愿者,跟着他一起去山里教球,阿明说自己以前也是留守儿童,要不是陈教练教他打球,他可能早就辍学去打工了,现在他也想当像陈教练一样的人,把篮球的快乐带给更多小孩。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久,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要么是为了中考加分,要么是盼着孩子能当明星赚大钱,其实这些都把体育的意义想窄了,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附加的价值,是你输球的时候学会爬起来继续拼,是你累到极限的时候学会再咬牙坚持一下,是你在团队里学会配合和担当,是你赢球的时候学会尊重对手——这些品质,是能跟着人一辈子的,不管你以后打不打球,都能用得上。
陈艺搏总说一句话:“篮球不会骗人,你投多少个,就有多少个的收获。”其实人生也是一样的,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不会白费,他现在的目标是40岁之前建100个山区篮球场,让1万个孩子能打上球,我相信他肯定能做到,毕竟他从12岁那年抱着二手球站在野球场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只要你朝着目标一直跑,早晚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总觉得体育行业的主角是领奖台上的冠军,是聚光灯下的明星,但其实像陈艺搏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财富,他们没有站在舞台中央,但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体育的种子撒到各个角落,等这些种子发芽长大,中国体育才会有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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