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看了省青少年游泳锦标赛的现场,站在出发台旁的缓冲区，看着十几岁的小姑娘们穿着速干泳衣，露着晒成均匀小麦色的胳膊，肌肉线条顺着摆臂的动作流畅起伏，发令哨响的瞬间齐刷刷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被顶灯照得像碎钻，那天我在看台上坐了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碰到之前采访过的省队教练，她笑着跟我说：“别光看她们游得爽，这群孩子的青春，大半辈子都是泡在氯水里的。”那天我就想，是该写写这群总被标签化的姑娘了，她们的人生从来不是“运动员”三个字就能概括的。
泡在氯水里的青春，是你没见过的“勋章”
我去年夏天去省队采访的时候,认识了17岁的小队员林小冉，她刚结束上午的8000米训练，从泳池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滴着水，小腿上还沾着几片没冲干净的池壁青苔，她伸手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她的指节：硬得像磨了好几年的鹅卵石，指腹上的茧子翻着半透明的硬皮，指甲盖有三分之一是空的，边缘还缺了一块。 “常年泡在含氯的池水里，指甲盖分层是常事，有时候划水太用力，整片掀掉都有过，习惯就不疼了。”她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给我翻她的训练日志：每天早上6点出操练40分钟核心，7点半准时下水，上午最少8000米，下午还要补7000米加力量训练，卧推要推到60公斤，引体向上一口气能做20个，我算了算，她一天游的15000米，相当于绕标准泳池游37圈半，游到最后上岸的时候，胳膊抬到肩膀的高度都费劲，吃饭拿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得用勺子扒饭。 我问她有没有觉得苦的时候，她想了想说有，去年冬训的时候训练馆的暖气坏了，泳池水温虽然保持在26度，但是上岸的时候风一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来，裹着两条厚浴巾还在抖，回到宿舍喝了三大杯姜茶都没缓过来，当天晚上就发烧到38度5，第二天还是抱着浮板准时出现在泳池边。“教练说水感这东西，停三天就找不回来了，我不敢歇，本来我自由泳的出发反应时就比队友慢0.02秒，再歇就追不上了。” 更难捱的是生理期，队里的姑娘几乎都有痛经的毛病，疼得厉害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也得下水，最多就是教练把训练量减个两千米，“总不能躺着等疼过去吧？以前比赛的时候赶上生理期，疼得眼前发黑也得游，总不能站在出发台上跟裁判说我肚子疼要弃赛吧？”小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头发，耳后露出来一块浅浅的烫伤疤，是前两年冬训的时候，她拿着暖水袋靠在泳池边睡着了，暖水袋漏了烫出来的，她现在还留着那个暖水袋，上面印着2021年省运会的logo，那是她第一次拿到100米自由泳金牌的年份。 我那时候才明白，大家看到的她们站在领奖台上脖子挂着金牌笑的样子，背后是十几年泡在氯水里的青春，那些分层的指甲、手上的硬茧、身上的伤疤，从来不是什么“不好看的痕迹”，是她们拼过的最好证明。
被质疑的“女性美”，她们用肩膀扛起了偏见
我之前刷到过张雨霏夺冠的短视频,下面有一条高赞评论特别刺眼：“这女的肩比我一个男的还宽，看起来壮得很，一点都不温柔，哪像个女孩子。”我当时看着就觉得可笑，张雨霏的肩宽是1米06，就是这副被吐槽“太宽不好看”的肩膀，在东京奥运会上拿了2金2银，在布达佩斯世锦赛上打破了男女混合4×100米自由泳接力的世界纪录，她自己后来在采访里也正面回应过这个问题：“我挺喜欢我的宽肩的，我的肩膀是用来扛中国游泳队荣誉的，好不好看我说了算。” 这种对游泳女运动员的外貌偏见，几乎每个姑娘都遭遇过，傅园慧2016年里约奥运会靠“洪荒之力”火了之后，一堆人跑到她的微博下面骂她“疯疯癫癫没有女孩样”“哗众取宠不务正业”，可没人知道，那场100米仰泳半决赛她是顶着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游完的，后背贴满了肌效贴，下了场走路都打晃，后来她因为肩伤做了手术，很长时间没法系统训练，又有人骂她“只会上综艺捞金，忘了自己是运动员”，也没人知道她那段时间一边做康复，一边读了运动康复专业的研究生，还跟着公益组织去了十几个偏远山区，教那里的小朋友学游泳，防溺水。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地方队的小队员发的日常视频，她刚结束户外拉练，皮肤晒得黝黑，对着镜头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下面有个评论说“女孩子晒这么黑，以后嫁都嫁不出去”，小姑娘直接拍了个视频回怼：“我游50米自由泳只需要27秒，拿过3次省比赛金牌，以后你家孩子溺水了，你指望皮肤白的小网红救你吗？”视频里她举着自己的金牌晃了晃，特别酷。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女性美”的定义太狭隘了，好像白幼瘦才是唯一的标准，可游泳女运动员身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训练留下来的伤疤，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带着力量感的美，才是真正有感染力的，美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你可以喜欢穿裙子的软萌女孩，也不能否定劈波斩浪的姑娘也很美，她们的美不需要任何人定义，站在泳池里的她们，本身就是一道光。
脱下泳衣的日子，她们也是爱逛淘宝的普通女孩
很多人对游泳女运动员的印象都是“铁血、刚强、没儿女情长”，但其实脱下泳衣换上便装，她们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姑娘，和你我身边爱逛淘宝、爱喝奶茶、喜欢追星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我第一次去林小冉的宿舍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门：墙上贴满了易烊千玺的海报，床上堆着三个HelloKitty的大抱枕，柜子里藏了一整箱的盲盒，都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奖金买的，她不训练的时候最喜欢穿洛丽塔小裙子，扎双马尾，还会做闪着碎钻的美甲，只不过每次比赛前都要老老实实卸掉，“教练说美甲会增加水的阻力，等我以后退役了，我要做最长的延长甲，贴满钻，谁都管不着。”她一边说一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美甲图，眼睛亮得像星星。 奥运冠军叶诗文之前在清华读书的时候，还发过朋友圈吐槽自己800米体测差点没及格，网友都笑她“奥运冠军居然怕跑800米”，她还委屈巴巴地在评论区回复：“我擅长的是游泳啊，跑步真的不行啊！”之前有记者拍到张雨霏比完赛偷偷溜去买奶茶，还加了三倍珍珠，她后来在直播里说，自己训练的时候控体重，半年都喝不上一杯奶茶，比完赛最想做的事就是喝冰奶茶加全糖。 之前破了50米仰泳世界纪录的刘湘，退役之后经常在小红书上分享自己的穿搭和护肤心得，她笑着说自己以前训练的时候，十几年都没怎么穿过裙子，现在衣柜里挂了几十条小裙子，周末没事就和小姐妹去逛街喝下午茶，碰到粉丝认出她，她还会热情地给人家推荐哪家的奶茶最好喝。 她们不是没有女孩子的软萌和细腻，只是站在泳池里的时候，她们把那些柔软都暂时收了起来，换上了运动员的铠甲，等脱下泳衣走出游泳馆，她们依然是爱漂亮、爱撒娇、会为了偶像的演唱会门票抢破头的普通女孩，会因为买到了喜欢的小裙子开心好几天，也会因为吃不到想吃的火锅委屈半天，她们首先是“女孩”，其次才是“运动员”。
人生的赛道不止泳池，没有金牌也可以是赢家
我认识的陈姐今年34岁,年轻的时候进过国家游泳队，最好的成绩是全运会100米蛙泳的铜牌，25岁那年因为肩袖撕裂不得不退役，当时她特别迷茫，觉得自己练了十几年游泳，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甚至偷偷找过心理医生，后来她回老家开了个游泳俱乐部，专门收那些家境不好但是有游泳天赋的小孩子，学费全免，她自己当教练，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带孩子们训练，比自己当年训练的时候还拼。 去年她带的一个12岁的小姑娘考上了省队，她当天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自己当年拿全运会铜牌的照片，还有小姑娘的省队录取通知书，配文是“我的梦想，有人替我延续了”，现在的她每天带着孩子们训练，闲下来就去社区做公益，教老年人学游泳防溺水，日子过得特别充实，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拿不到奥运金牌就是失败，现在看着这群孩子一点点进步，我觉得比自己拿金牌还开心，人生又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走。” 是啊，我们总习惯给运动员套上“唯金牌论”的枷锁，好像没站在奥运会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可竞技体育的塔尖本来就只能站几个人，更多的游泳女运动员，练了十几年，可能连全国比赛的领奖台都没站上，最后因为伤病或者年龄退役，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生活，但这从来不是失败。 我见过退役之后去中学当体育老师的前游泳队员，带学校的游泳队拿了全市中学生比赛的冠军；见过做游泳博主的前省队队员，专门科普正确的游泳姿势和防溺水知识，帮上万名游泳爱好者避免了运动损伤；还有的开了游泳馆，有的当了救生员，有的甚至做了游泳装备的测评博主，她们把自己对游泳的热爱，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去。 人生的赛道从来不止泳池这一条，只要你为了热爱的东西拼过、努力过，哪怕没有拿到那枚最耀眼的金牌，你也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这两年我越来越多的看到游泳女运动员们走到台前,她们不再是新闻里冷冰冰的名字，也不是领奖台上的符号，她们敢在采访里说自己爱吃奶茶爱追星，敢回怼网友对自己外貌的恶意评价，敢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肌肉和伤疤，敢告诉所有人“我不需要活成你期待的样子”。 其实她们给所有女孩都做了最好的榜样：你可以喜欢粉色也可以喜欢力量，可以穿小裙子也可以穿运动服，可以温柔也可以强悍，不需要在意别人说你“不像个女孩”，不需要被“女孩子就该安稳”的话绑架，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就像在泳池里游泳一样，不用管旁边的人游得有多快，认准自己的方向，劈波斩浪往前冲就好，你永远是自己人生里的那朵最耀眼的浪里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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