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帮爷爷收拾老家的储物间,我翻出来一卷泛黄的宣纸画,展开是一幅笔墨酣畅的奔马图,鬃毛逆风扬起,四蹄几乎要跃出纸面,落款写着“1993年北京国际马术邀请赛纪念”,画的边角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门票,票面上的油墨已经晕开,还能隐约看到“票价5元”的字样,爷爷是退休的老体育工作者,当年就是那场赛事的后勤人员,他摸着这幅马画笑:“那时候谁要是说以后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学骑马,我们都得说他是做白日梦。”
我盯着这幅30年前的马画出神,想起上个月带侄女去家附近商场负一层的马术体验馆,她骑在矮脚小pony上笑得露出小虎牙,99块钱的体验课结束了还赖着不肯走,这两幅跨越30年的“马画”,一幅是纸面上遥不可及的奔腾烈马,一幅是孩子用蜡笔涂得歪歪扭扭的“我和我的小马”,凑在一起刚好写尽了中国马术过去30年最动人的变迁。
1993年的马画:那时候马术是普通人不敢想的“洋玩意儿”
爷爷说1993年那场邀请赛,是新中国成立后北京第一次办正规的国际马术比赛,为了凑够参赛的马,国家队专门从内蒙调了20匹改良的蒙古马,还有几匹是外国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捐赠的温血马,整个北京找不出10个会正规马术动作的中国骑手,最后参赛的本土选手一半是内蒙的牧民骑手,一半是刚从现代五项队转过来的运动员。
“那时候观众都是凑热闹来的,有人站在看台上喊‘你们这马跑起来比我家驴快啊’,还有人散场了追着问工作人员‘这马卖不卖,多少钱一斤’。”爷爷说当时整个赛场只有一块临时铺的沙土地,下雨了就坑坑洼洼积满泥,外国骑手的马踩进去都打滑,最后组委会临时拉了几百袋沙子紧急铺场才把比赛办完,那场比赛的纪念品就是这幅徐悲鸿风格的奔马图,当时好多参赛的外国骑手都特意要了一幅带回国,说“这就是中国的马术精神”。
我后来查过资料,1993年全国登记在册的马术俱乐部不超过5家,全是针对外国友人和高收入人群开放的,一节课的费用要几百块,相当于当时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马术自然就被贴上了“贵族运动”的标签,连体育系统内部的人都觉得,这个项目就是用来“撑门面”的,普通人根本玩不起。
我一直觉得,很多运动所谓的“贵族属性”从来都不是运动本身带的,而是资源稀缺时期的人为滤镜,1993年的人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就像80年代的人觉得网球是贵族运动、90年代的人觉得滑雪是贵族运动一样,本质上都是因为接触不到,所以才觉得遥不可及,那幅马画里的奔马,跑的再快,也跑不出资源稀缺的牢笼,更跑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2018年的社区墙绘马画:我第一次见普通人家的小孩骑在马背上
我对马术的印象扭转是在2018年,当时我有个做墙绘的朋友接了个订单,要给北京昌平一个社区的青少年活动中心画一面马画主题的墙,拉我过去帮忙打下手,我本来以为是哪个高端社区的私人会所,去了才发现就是普通的回迁房社区,活动中心的院子里围了一块1000多平的沙地,养了6匹矮脚小pony,墙上要画的就是卡通风格的小孩骑马的场景。
那天我们在画画的时候,碰到了来训练的浩浩,他那年8岁,穿的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脚上的运动鞋还破了个洞,牵着马的手却稳得很,活动中心的老师跟我说,浩浩爸妈都是来北京跑外卖的,住在附近的城中村,去年社区搞“体育普惠进校园”的活动,选了10个家庭困难的孩子免费学马术,浩浩就是其中一个。“这孩子第一次上马的时候吓得直哭,现在都能跳30公分的障碍了,上个月还拿了北京青少年马术锦标赛丙组的季军。”
我后来特意找浩浩聊了一会,他攥着刚得的奖状,说话还有点害羞:“以前我只在动画片里见过马,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要花好多钱,我爸妈都不让我来,后来老师说不要钱才敢来的,现在我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再来练两个小时,我妈说我现在上课都不溜号了,成绩还比以前好。”浩浩说他以后想当奥运骑手,拿了奖金要给爸妈买个带电梯的房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我才知道,这个开在回迁房社区里的马术中心,一节课的费用才120块钱,比附近的钢琴课、美术课都便宜,要是报年卡还能更便宜,用的都是温顺的矮脚pony,一匹的价格才三四万块钱,比一辆普通的家用轿车还便宜,那天我们画的马画里,我特意在角落加了一个穿破洞运动鞋的小男孩,牵着小马笑得特别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马术真的可以走到普通人身边。
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喜欢给各种运动贴标签,好像有的运动天生就是给有钱人玩的,但实际上,只要一项运动开始下沉到社区,开始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接触到,它的“贵族滤镜”就碎得一干二净了,运动从来都不应该挑人,挑人的从来都是人的刻板印象。
2023年体育展上的马画群像:马术终于有了“中国面孔”
去年我去杭州看全国体育文化博览会,有个展区专门展出和马术相关的马画,从传统的奔马国画,到年轻人画的少年骑手漫画,还有农民画里的牧民赛马场景,甚至还有几幅专门画残奥马术选手的水彩画,整个展区的马画加起来有上百幅,每一幅后面都藏着一个普通人的马术故事。
我在展区碰到了来做分享的残奥马术选手彭裕连,他穿着国家队的运动服,左腿的假肢露在外面,站在一幅画着他骑马的水彩画前面给观众讲故事,他是广西百色农村的,小时候放牛摔下山,左腿截肢,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每天坐在家里不肯出门,2018年广西残联选残奥马术苗子,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骑到马背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站起来了”。
“我以前以为骑马是城里有钱人才能玩的,没想到我一个山里的穷小子也能当马术运动员,还能拿亚残运的奖牌。”彭裕连说他去年回老家,发现村子里办了马术合作社,养了20多匹矮马,一方面搞乡村马术旅游,城里人周末过来骑马,一个人收费50块钱,另一方面免费给村里的孩子做马术训练,现在已经有3个孩子选进了广西的青少年马术队,“我们村现在好多小孩放学了就去马场骑马,比去玩手机游戏开心多了,还有几个家长特意从外地赶回来,陪孩子练马术。”
那天展览的工作人员给了我一组数据:2023年全国登记在册的马术俱乐部已经超过了2200家,其中60%以上都是做青少年普及的,全国有近10万青少年在接受正规的马术训练,现在不止一二线城市,很多小县城都开了马术俱乐部,有的地方甚至把马术纳入了中考体育的选考项目,我看着展区里那些画着牧民、少年、残障骑手的马画,突然觉得,现在的中国马术终于不再是照着西方的样子抄,而是长出了自己的“中国面孔”。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项运动有没有生命力,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高端的赛事,多少天价的装备,而是看它能不能下沉到最普通的人群里,能不能给普通人提供新的人生可能性,当广西山里的放牛娃能骑马拿奖牌,当回迁房社区的外卖员小孩能免费学马术,当牧民家的孩子能靠骑马走出大山,这项运动才算真正在中国扎下了根。
马画里的变迁,是中国体育最该有的生长逻辑
从1993年那幅只能摆在柜子里的奔马图,到现在社区墙上的小孩骑马的卡通画,再到博览会上的马画群像,这30年的变化,本质上其实是中国体育发展逻辑的变化:我们终于不再把体育当成只有少数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夺牌工具”,而是慢慢把它变成普通人都能享受的生活方式。
上个月我带我7岁的侄女去家附近的商场负一层的马术体验馆,99块钱就能骑20分钟,教练都是持证的专业骑手,马都是经过训练的温顺pony,陪孩子上课的家长里,有穿西装的白领,有穿工装的快递员,还有接孩子放学顺路过来的爷爷奶奶,有个奶奶跟我说,她孙子以前胆子特别小,见了陌生人都躲,现在练了半年马术,敢主动跟人打招呼了,上课也敢举手发言了,“我们不指望他拿什么奖,只要他开心,胆子能大一点,这个钱就花的值。”
现在网上还有人在争论“马术是不是贵族运动”,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好笑,你去社区的马术中心看看,去县城的马术俱乐部看看,去广西的乡村马术合作社看看,就知道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现在的马术早就不是过去那种需要几十万买马、十几万买装备的“有钱人游戏”了,普通家庭的孩子花一百多块钱就能上一节课,要是有天赋还能拿补贴免费训练,甚至能靠骑马考学、拿奖、改变人生,这算哪门子的贵族运动?
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就是体育强国,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农村,不管你身体健全还是有残疾,你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成长,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前几天我把1993年那幅老的奔马图,和我侄女画的她骑小马的蜡笔画一起贴在了我家的墙上,一幅的马跑得轰轰烈烈,一幅的小马温温顺顺,旁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我每次看到这两幅“马画”都觉得特别感慨:30年前那匹跑在纸面上的奔马,现在终于跑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跑到了每一个孩子的笑脸上,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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