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20块钱的黄牛票,我挤在满是朗姆酒香气的看台
我提前半个月订票就显示售罄,在场外徘徊了20多分钟,才从一个兜售零食的大叔手里买到一张站票,花了200多米尼加比索,折算成人民币才20多块钱,挤到看台最上层的时候,我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穿着明黄色国家队球衣、头发花白的阿姨直接把我拉到她旁边的空位上:“这是我儿子的位置,他在圣多明各读大学赶不回来,你坐这里,视野好。”
阿姨叫玛利亚,在体育馆附近的路口卖炸大蕉,手里举着的应援牌掉了大半漆,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DE LA CRUZ #10”,是多米尼加女排老将德拉克鲁兹的名字,她塞给我一根刚炸好的大蕉,甜糯的果肉撒了辣椒粉,味道奇怪却意外好吃:“这个牌子我用了12年,2011年世界杯我就举着它给10号加油,那时候我儿子得肺炎住院,家里没钱治病,德拉克鲁兹来医院看生病的小孩,给我儿子送了签名球衣,还帮我们付了一半医药费,从那之后我们全家都是她的粉丝。”
我之前对多米尼加女排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身体素质爆炸”“打疯了谁都能赢”,从来没把这支常年排在世界前五的队伍,和普通卖炸大蕉的阿姨、生病的小孩联系在一起,直到开场哨吹响的那一刻,整个体育馆的人同时站起来,有人敲着自带的塑料桶,有人晃着空的朗姆酒瓶,所有人扯着嗓子喊“REPÚBLICA DOMINICANA(多米尼加共和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才突然意识到:这支队伍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强队符号”,是这个国家每个普通人的骄傲。
37岁的德拉克鲁兹扣球的那一刻,整个看台的鼓点都踩在她的起跳点上
前两局多米尼加的状态差得出奇,一传连续飞,拦网也跟不上荷兰的节奏,很快就0-2落后,我旁边的玛利亚阿姨没叹气,反而把应援牌举得更高,跟着全场的鼓点一下一下喊德拉克鲁兹的名字,第三局打到18:23,多米尼加落后5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球要输了,德拉克鲁兹站了出来:先是后排起跳扣了一个腰线球,直接钉在荷兰队的三米线里,转身对着看台挥了挥拳头;接下来又拦死了荷兰主力的快攻,连追5分把比分扳成23平,最后以27:25咬下了第三局。
得分的那一刻,整个体育馆的顶都要被掀翻了,玛利亚阿姨抱着我哭,眼泪蹭得我肩膀上都是:“我就知道她可以,她去年膝盖动手术的时候,记者问她会不会退役,她说还要带小姑娘们去巴黎呢。”第四局多米尼加一路领先扳平大比分,到了决胜局12平的关键时刻,自由人卡斯蒂略扑出去救一个几乎落地的球,整个人撞在场外的广告牌上,额头上擦破了一块皮,她爬起来没顾得上揉伤口,先对着转播镜头比了个心,全场的喊声瞬间又高了八度。
最后一球是德拉克鲁兹的四号位重扣,球落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起来跳,有人把帽子扔到天花板上,有人开了朗姆酒往周围撒,我衣服上全是甜丝丝的酒气,旁边的陌生人不管认不认识都互相拥抱,拍着后背喊“我们去巴黎了!”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场边的德拉克鲁兹抱着卡斯蒂略哭,两个人的队服都被汗湿得透透的,突然鼻子也酸了:我去过奥运会决赛现场,去过世锦赛的冠军领奖台,见过太多更盛大的庆祝场面,可没有一次像那天一样,让我觉得“赢球”这两个字,原来能装下这么多普通人的期待。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可它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答案
赛后我混进混合采访区等德拉克鲁兹,她满头是汗,胳膊上还有拦网时蹭的红印,看到我衣服上别着的中国记者徽章,主动过来打招呼:“我去过中国好几次,打联赛的时候中国球迷特别热情,我还爱吃你们的小笼包。”我本来准备的问题是“拿到奥运门票有什么感受?对巴黎的成绩有什么期待?”,话到嘴边突然改成了我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你今年37岁了,和你同期的运动员好多都退役了,为什么还要坚持?”
她擦了擦汗,笑的时候眼角有明显的皱纹:“我小时候住在圣多明各的贫民窟,家里有6个弟弟妹妹,12岁才第一次摸到排球,那时候教练说我跳得高,让我练球,我当时想的就是练球能拿工资,能给弟弟妹妹交学费,能让我妈不用每天在街上卖水果晒得脱皮,后来我打了国家队,去了全世界打比赛,每次回家都能看到好多小女孩在我家楼下的空地上打球,用的是破球,甚至是用布缠起来的球,她们看到我就喊我的名字,说以后要像我一样打比赛,我才知道我打球不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家,是为了这些小女孩,让她们知道哪怕你生在铁皮屋里,只要你肯跑肯跳,也能去全世界打比赛,也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我当时拿着录音笔的手都在抖,做体育记者10年,我听过太多运动员说“我的目标是拿金牌”“我要站上最高领奖台”,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她坚持这么久的意义,是给老家的贫民窟小女孩当一盏灯,那天我跟着玛利亚阿姨回了她的家,就在圣多明各郊区的铁皮屋片区,墙上贴满了德拉克鲁兹的海报,她14岁的儿子书桌上摆着德拉克鲁兹送的签名排球,小孩现在在当地的排球俱乐部练球,说以后要进国家队,和偶像一起打比赛。
那天我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我们之前讨论“体育精神”,总下意识把它和金牌、纪录、荣誉绑定在一起,可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体育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更高更快更强”,是德拉克鲁兹给生病的小孩付的医药费,是玛利亚阿姨举了12年的破应援牌,是14岁的小男孩想要进国家队的梦想,是这些摸得着的温度,才让体育有了真正的意义。
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多米尼加时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我在多米尼加待了半个月,除了女排之外,还去了好多小镇的棒球场,多米尼加是棒球大国,美职棒大联盟里每10个球员就有一个来自多米尼加,我在北部的一个小镇上见过16岁的男孩迭戈,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球,用的球棒是他爸爸用旧木头削的,手套是哥哥退役之后留给他的,补了好几个补丁,他说他最大的梦想不是拿大联盟的冠军,是赚了钱给村里修一个铺了草坪的棒球场:“现在我们打球的地方是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去年有个小孩摔了胳膊,家里没钱治病,还是全村凑的钱,等我赚了钱,就给大家修个不会摔的球场。”
我还在加勒比海的海边见过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用空矿泉水瓶装满沙子当足球踢,球门就是两棵椰子树之间拉的一根绳子,踢得满头大汗,赢的那队能拿到大家凑钱买的一个椰子,所有人围着椰子笑得特别开心,那个时候我蹲在沙滩上喝椰子水,突然就觉得:我们平时在转播里看到的顶级赛事、千万奖金、金牌奖杯,其实都是体育的附加值,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属于这些没有专业装备、甚至连拿奖的可能都没有的普通人,是他们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跑的样子,才让体育有了最动人的生命力。
回国之后我做内容的方向变了很多,之前我总喜欢追夺冠热点,总觉得只有破纪录、拿金牌的内容才有流量,现在我会写那些没拿到奖牌却拼到最后一刻的运动员,会写小区楼下每天练篮球的初中生,会写公园里面打太极的老人,因为我终于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普通人。
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那天在多米尼加体育馆拍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声音也很嘈杂,但是能清楚听到全场喊“多米尼加”的声音,能看到德拉克鲁兹跳起来扣球的身影,能看到玛利亚阿姨举着掉漆的应援牌哭的样子,每次我做内容遇到瓶颈,我都会翻出来看看,想起那天多米尼加时间19:30开场的比赛,想起朗姆酒的甜味,想起德拉克鲁兹说的那句“要给小女孩当灯”的话,就会觉得,做体育内容这件事,真的特别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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