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辞了干了两年的996互联网运营工作,在家待业调整状态的那段时间，每天吃完饭就晃到小区后面市政公园的露天野球场，一待就是一下午，前后算下来整整蹲了3个月，最开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放空，后来逐渐跟常来打球的人混熟了，才发现这个连灯光都要等到晚上7点才亮、篮板边缘掉了半块漆的破球场，藏着中国体育最鲜活也最真实的样子。
别笑野球场上的“怪人”，每个上场的人都揣着自己的念想
常来这个球场的人里,有几个“名人”，第一个就是大家都喊“王哥”的42岁大叔，他永远穿一双鞋边磨得发白的麦迪1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20岁的时候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正品，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会从鞋盒里拿出来，王哥年轻的时候是老家机械厂厂队的小前锋，快攻突破是拿手好戏，30岁那年打比赛摔了十字韧带，做了手术之后就再也跑不动了，现在上场只站三分线外，从来不突不抢，投进了就笑着跟队友摆摆手，投不进也不懊恼，慢悠悠退防。 有次我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练球，看见他带着10岁的儿子在场边拍球，小孩举着儿童篮球扔了好几次都碰不到筐，王哥就站在三分线外跟儿子打赌：“你看爸爸给你投一个，投进了你今天就可以多吃一个冰淇淋。”他抬手投了个空心，落地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他扶着膝盖缓了两秒，转头对着儿子笑的时候牙都露出来，跟个得了奖励的小孩似的，后来他跟我说，现在打球根本不指望赢，就是想给儿子做个榜样：“你看你爸年轻时候也厉害过，现在老了也照样动，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喜欢的事，能一直干下去。”
还有个18岁的小胖子,高考完之后天天来，1米78的个子180斤，跑两步就喘，只会在篮下勾手，每次来都带个封皮印着奥特曼的小本子，打完球就坐在台阶上记：“7月16号，12投4中，勾手的时候手腕太硬，明天提前20分钟来练手腕发力。”最开始大家都不愿意跟他组队，觉得他跑不动拖后腿，他也不生气，每次有人喊缺人凑数他第一个举手，防守的时候哪怕追不上人也会伸手挡一下，捡球递水跑得比谁都快，后来有次打3v3打到最后一球，我们队落后1分，我把球传到篮下他手里，他挤开两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歪着身子勾了个擦板绝杀，当场抱着球绕着球场跑了三圈，当天晚上连发三条朋友圈，配的全是那张模糊的绝杀视频，我后来问他为什么这么执着打球，他说高中三年胖了60斤，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篮球，“我知道我肯定打不了职业，但是我就想进大学之后能进校队，哪怕当替补也行，穿一次印着学校名字的球衣，我高中三年就没白过。”
场边还有个固定的小姑娘,16岁上高二，每次都穿着宽大的校服，扎着高马尾，刚开始大家都以为她是来等男朋友的，后来才知道她是自己来打球的，每次都等男生缺人的时候主动举手问“加我一个行吗，我会防守”，最开始没人愿意带她玩，觉得女生打球力气小跑不动，直到有次她防一个经常突破的男生，连断了他三个球，大家才对她刮目相看，有次她上篮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胳膊蹭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渗着血，她坐在场边用矿泉水冲了冲，贴了个创可贴就又要上场，我问她疼不疼，她撸起校服袖子给我看胳膊上旧的疤：“没事，这都是我的荣誉勋章，我以后要考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这点伤算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篮球是属于年轻人、属于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运动，直到在这个野球场待了3个月才发现，这里有秃头顶的中年男人，有肚子上揣着游泳圈的上班族，有戴800度眼镜的大学生，有腿上套着两个护膝走路都晃的大爷，每个人看上去都跟“专业”两个字不沾边，但是只要一踏上球场，每个人眼睛里都闪着光，那点光跟年薪千万的NBA球员站在总决赛场地上的光，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别被职业赛事的光环晃了眼，野球场里藏着最真实的体育生态写了快5年，以前总围着CBA、NBA的赛事转，张口闭口就是战术体系、球员年薪、国家队成绩，有时候看国家队输了比赛，还会跟着网友一起骂“中国篮球完了”，但是在野球场待了3个月之后，我突然觉得之前的想法特别可笑：我们总盯着塔尖上那几十个人的成绩，却从来没往下看过，那成千上万的在野球场上流汗的普通人，才是中国篮球真正的基本盘。
有次王哥跟我聊天,说他年轻的时候厂队打比赛，整个镇子的人都来围观，赢了的队伍奖品就是每人一个暖水瓶、一条毛巾，但是那比现在赚一万块钱都高兴，“那时候整个厂几十号人，下班了就凑到厂子后面的土球场打球，没有篮筐就用钢筋焊一个，没有球鞋就穿解放鞋，照样打得热火朝天，现在条件好了，反而很多人都不出来打球了。” 你看现在的体育内容，十个里面有九个在讲职业赛事的花边，讲顶级运动员的收入，讲怎么培养孩子当体育特长生考学、拿二级运动员证，却很少有人去讲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很多人打了一辈子篮球，连一次正规的全场比赛都没打过，连专业的教练指导都没有过，甚至连个免费的打球场地都找不到，我家附近这个野球场，之前有段时间被广场舞大妈占了一半的地方，大家跟物业闹了好多次才争取回来，还有不少上班族跟我说，家附近的公共球场要么锁门要么收费，一小时四五十块，打一下午球比吃顿饭都贵，慢慢的就不愿意出来了。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说中国注册的篮球运动员只有不到一万人，但是篮球爱好者的数量超过3亿，这3亿人里，99.9%都打不了职业，甚至连个区级的比赛都参加不了，但是这不妨碍他们热爱篮球，不妨碍他们每天下班之后换了球鞋去球场打两个小时，不妨碍他们攒几个月工资买一双自己喜欢的球鞋，不妨碍他们为了一个野球场的绝杀高兴好几天。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国家的体育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看国家队拿了多少冠军，而是看普通人能不能随时随地找到运动的场地，能不能毫无负担的参与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里来，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现在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但是很多人把全民体育理解成了“全民考体育证”“全民打卡健身”，其实根本不是，全民体育就是你下班之后拐个弯就能找到球场，就是你四十岁了膝盖不好还能去投两个三分，就是你哪怕打得再烂也有人愿意跟你组队，就是你不用为了拿奖、为了考级、为了减肥去运动，只是因为你喜欢，就可以上场。
比起“要赢”，野球场教会我们的“要上”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我以前打球特别怕输,打得不好就不好意思上场，投丢几个球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开始去这个球场的时候，我连着打了三场，一个球都没进，还传丢了好几个，打完我坐在场边特别尴尬，想以后再也不来了，结果王哥给我递了一瓶冰可乐，拍了拍我肩膀说：“小伙子没事，谁还没个手凉的时候，你防守积极，下次还带你打。” 后来有次打比赛，我们队落后2分，最后10秒钟球传到我手里，我站在三分线外犹豫了两秒还是投了，没进，但是小胖子抢到了篮板补篮进了，打平之后加时赛我们赢了，下来之后大家都过来拍我肩膀，没人怪我刚才没投进，都说“刚才敢投就牛逼”，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打球的快乐从来不是赢，而是你敢站在场上，敢把球投出去，哪怕投不进也没人怪你。
那个小姑娘最开始来打球的时候,经常被男生撞得晃来晃去，投十个球能进一个就不错了，但是她每天都提前半小时来练运球，练投篮，三个月下来，她现在已经能在三分线外连续投进五三个球，防守的时候能把比她高一头的男生防得连球都运不稳，现在大家来打球，第一个喊的就是“那个小姑娘来了吗，加她一个”，她跟我说，她爸妈刚开始不让她打球，说女孩子打球晒得黑不溜秋的，还容易受伤，不如去学跳舞，但是她死活不同意，“我就是喜欢打球，我也不需要打得有多好，只要我站在场上，我就觉得特别开心，我以后要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姑娘打球。”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上来就问“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拿奖”“能不能高考加分”，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工具，反而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什么，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少数天才才能玩的游戏，也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算成功，它是教你敢上场，敢输，敢在投丢了十个球之后还敢投第十一个，敢在落后20分的时候还愿意拼到最后一秒，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奖牌都有用。 我在野球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40岁的大叔跑两步就喘，但是还是坚持打满全场；戴眼镜的大学生被晃倒了，爬起来接着防；外卖小哥送完单路过球场，把外卖箱往场边一放，说“加我一个，我打20分钟就走”，他们打球不是为了赢，也不是为了拿什么奖励，就是为了那点纯粹的快乐，为了出一身汗的爽感，为了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凑一块的热闹，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给所有在野球场流汗的普通人：你热爱的样子，就是体育最好的模样
上个月我们这个野球场的球友凑钱搞了个业余3v3比赛,报名的有24支队伍，有外卖小哥组成的“跑得快队”，有附近互联网公司的“996发际线保卫队”，有高中生组成的“青春无敌队”，还有王哥他们四个40岁以上的大叔组成的“老年养生队”，比赛打了整整两天，最后冠军是高中生队，但是颁奖的时候，全场掌声最响的是王哥的“老年养生队”，他们每场比赛都打满，哪怕最多的一场落后了22分，也没有一个人说放弃，最后他们拿了个“最佳拼搏奖”，奖品是每人一个PU篮球，还有一箱冰红茶，王哥拿着奖品拍照的时候，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这是他打球30年拿的最开心的一个奖。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大家在场边坐成一排喝冰可乐，王哥说，现在好多人说中国篮球不行，他觉得不对，“你看这么多小伙子小姑娘喜欢打球，只要有人一直打，中国篮球就不会差。”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把体育的希望寄托在几个天才球员身上，总觉得出一个姚明、出一个易建联就能把整个项目带起来，但是实际上，一个项目的根基从来不是那几个站在塔尖的人，是成千上万的愿意走上球场的普通人，是那些愿意送自己孩子去打球的家长，是那些哪怕膝盖疼也要每周来投两个篮的大叔，是那些哪怕被嘲笑也要跟男生一起打球的小姑娘，是这些人，撑起来了中国体育的底色。
很多人都说“91sao”这个词接地气，我觉得这三个字说的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态度：不用搞那些高大上的规则，不用跟职业球员比水平，不用在乎别人说你打得好不好，只要你喜欢，穿上球鞋就能上场，出一身汗，喝一瓶冰可乐，跟朋友吹吹牛皮，比什么都强。 如果你最近刚好压力大，不如翻出家里压箱底的旧球鞋，去家附近的野球场走一走，哪怕你不会打，在场边站一会，听听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听听大家进球之后的欢呼声，你就会明白，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在每一滴落在球场上的汗水里，在每一次投进之后的欢呼声里，在每个普通人热爱的眼神里。 而这些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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