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高中母校26中参加建校70周年校庆，走到操场的时候我愣了好久：曾经一跑就扬起一脸黑灰的煤渣跑道换成了天蓝配暗红的专业塑胶跑道，旁边坑坑洼洼的水泥篮球场铺了悬浮地板，歪了好几年的西场篮筐换成了可调节的专业款，操场角落甚至盖起了半室内的乒乓球馆和击剑训练室。 陪同我们逛校园的00后师弟师妹一脸骄傲地介绍，现在学校是全市的校园体育示范校，光是今年就拿了3个省级中学生体育比赛的冠军，我笑着点头祝贺，脑子里却反复闪回15年前，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在煤渣跑道上摔得膝盖嵌满黑渣的样子，那时候的26中连全市体育比赛的三等奖都很少拿，可我总觉得，那时候我们感受到的体育的温度,比任何奖杯都要滚烫。
被煤渣磨破的运动裤，是我们那届体育生的“军功章”
26中是市里出了名的“普通中学”，生源一般、经费有限，体育硬件在我读书那会更是排得上号的差：400米的跑道从来没铺过塑胶，一年四季都是煤渣压出来的，下雨之后要等整整两天才能踩，不然一踩一个泥坑；足球场的草皮是野生的，夏天长满半人高的狗尾草，踢球之前要先拔20分钟草；乒乓球台是水泥砌的，中间的网用砖块堆起来，打偏一点就能磕掉一块球拍胶皮。 就是在这样的跑道上，我认识了同届的体育生阿泽，他是练百米的，不是那种老天赏饭吃的天赋型选手，高二的时候成绩还卡在11秒8，离他想考的师范大学体育系11秒3的及格线差了一大截，那时候他每天早上5点半准会出现在操场，天还没亮透，他的哈气在冷空气中飘出白雾，红色的运动服袖口磨得起了球，跑起来的时候风把衣服灌得鼓鼓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三上学期的冬天，那时候刚下过雪，跑道表层冻得硬邦邦的，里层还软着，阿泽练起跑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跑道上，露在外面的左手和膝盖直接嵌进了煤渣里，我们几个早自习来背书的同学跑过去扶他的时候，他的伤口上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的煤渣，血混着黑渣往下流，看着都疼，去医务室挑煤渣挑了整整半小时，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又在操场看见了他，膝盖裹着厚厚的护膝，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还跟我开玩笑说“昨天摔那一下我反而找着蹬地的感觉了，今天跑了个11秒4，离目标不远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专业的钉鞋穿了两年鞋底都磨平了还舍不得换，体育老师老周给他掏了钱买新鞋，他抱着鞋在操场坐了半小时，说“我要是考不上，都对不起这双鞋”，最后高考体测的时候，他跑了11秒2，文化课也超了分数线30多分，顺利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去年同学会我见到他，他现在回了老家当初中体育老师，膝盖上的疤还在，他总说那是26中给他的“第一枚奖章”。 我自己也有个和煤渣跑道有关的糗事：高二运动会我报了800米，平时最多跑400米的我本来想随便跑跑混个参与奖，结果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鞋里进了煤渣，磨得脚底板生疼，我本来想放弃，结果抬头就看见我们班同学全站在跑道边喊我的名字，连平时最严肃的班主任都举着个小彩旗在喊“加油啊，跑最后也没关系”，我咬着牙往前冲，最后冲线的时候脚一软直接摔在跑道上，校服裤膝盖磨出个大洞，手里还攥着半把煤渣。 那天我们班没拿到800米的名次，但是班长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橘子味冰棒，同学给我拍的照片里，我坐在地上膝盖流着血，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直到现在我遇到撑不下去的事，都会想起那天跑道边的喊声，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跑第一，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拿不到奖，还是愿意咬着牙跑到终点的那股劲。 现在总有人说，校园体育要搞专业化，要砸钱搞硬件，要出成绩拿冠军，可我总想起26中的煤渣跑道，它不平整、不美观，跑快了还会磨破裤子，但它给了我们这些普通孩子最公平的机会：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不管你能不能拿奖，只要你愿意跑,它就永远在那托着你。
26中的“野球局”，没有职业裁判但有最公平的规矩
除了煤渣跑道，26中最出名的就是校门口的那两个半场篮球场，那时候我们放学铃一响，男生们抱着篮球就往操场冲，去晚了就只能占着篮筐下面的位置投半个小时，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篮球场不止学生用，附近的上班族、开水果店的张哥、甚至接孩子放学的家长，都会凑过来打“野球局”。 那时候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放学前的半小时是高中生专属，哪怕大人来的早也得在边上等着，等我们写完作业的晚自修前的时间，大家才混着打，有次我们班和几个来打球的大叔打半场，我同桌阿远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踩在了别人脚上，脚腕瞬间肿得像个馒头，对面的大叔二话不说就把他背起来，骑电动车送他去了医院，还垫付了200多块的医药费，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大叔也是26中的毕业生，比我们大20届，上学的时候也爱在这个篮球场打球，他说“看见你们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哪能让孩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 还有开水果店的张哥，那时候他每天收摊都会骑着三轮车来打半小时球，三轮车就停在篮球场边，上面摆着半筐没卖完的橘子，每次他所在的队赢了球，他就掏出一兜子橘子分给在场的所有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有份，他说他儿子那时候在26中读初一，也爱打篮球，他来打球一是自己喜欢，二是想多陪陪儿子，“在这打球比在家玩手机强，和你们这些学生待着，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 那时候我们打班赛更有意思，没有专业的计分板，就找个同学拿粉笔在篮球场边的墙上写分数，吹哨的裁判是体育老师老周，他那会带我们班的体育课，每次吹我们班的比赛都忍不住偏心，我们班走步他假装看不见，别的班进球他能吹个犯规，每次这时候全场的同学都哄他，给他递矿泉水、塞橘子，喊“老周公平点！你不能偏心自己班！”，他就挠挠头笑着说“下次注意下次注意”，结果下次还是照样偏。 我后来也去过不少专业的篮球场打球，有电子计分板，有专业裁判，地板踩上去弹性十足，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人大声喊你的名字给你加油，赢了球也没有人给你塞橘子，大家打完球就各自走了，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核心的魅力从来不是有多专业的场地，有多规范的规则，是人和人之间那种不带任何利益的联结，在26中的篮球场上，你打的菜没关系，大家会愿意带你玩；你摔了有人扶，你赢了有人给你喝彩，哪怕你只是个路过的观众，也能蹭到一颗酸甜的橘子，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专业场馆都换不来的。
26中没拿过全市冠军，但我们拥有最棒的“体育教育”
26中在我读书那会，从来没拿过全市中学生运动会的团体冠军，最好的成绩是全市第三，还是因为那年别的重点中学的体育生受伤了才拿到的，可我直到现在都觉得，我们学校的体育教育，比很多拿了一堆冠军的重点中学好得多。 我们的体育老师老周，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受伤退役之后本来能去重点中学当体育教练，拿更高的工资，带更好的苗子，可他偏要回自己的母校26中，他总说“重点中学不缺好教练，但是普通中学的孩子，也得有人告诉他们体育有多好”。 他带体育生从来不会逼他们玩命练，反而把“文化课必须过线”挂在嘴边，阿泽那时候数学成绩差，老周自己掏腰包给他找数学老师补课，说“你体育成绩再好，文化课过不了也考不上大学，我要的不是只会跑步的运动员，是能一辈子靠体育吃饭的人”，他也不会只照顾有天赋的体育生，我们这些平时不爱运动的女生，800米跑不及格，他也不会骂我们，反而给我们找了好多趣味项目，教我们打柔力球，组织跳皮筋比赛，甚至带我们在操场玩丢手绢，他说“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跑得多快，跳得多高，我就希望你们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运动，以后心情不好了，压力大了，跑两圈出一身汗，什么事都过去了”。 我那时候是出了名的“体育渣”，800米永远跑最后一名，跳远连及格线都碰不到，老周就陪着我每天晚自修前绕着操场走两圈，边走边跟我聊天，说他以前在省队训练的时候，也曾经因为成绩差想放弃，后来教练跟他说“体育不是比谁跑的最快，是比谁能坚持到最后”，后来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把800米跑进了及格线，冲线那天老周比我还开心，给我买了个冰淇淋当奖励。 去年我阳了之后恢复得很慢，稍微动一动就喘，老周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特意给我发微信，给我发了好多康复训练的视频，还跟我说“别着急，慢慢来，就像你那会练800米一样，一天进步一点，慢慢就好了”，我照着他的方法练了一个月，身体果然好了很多。 现在我总能看到不少新闻说，有的学校为了拿体育比赛的成绩，逼着体育生玩命训练，甚至不让他们上文化课；还有的学校体育课都被文化课占了，学生一个学期都上不了几节体育课，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特别庆幸，我在26中遇到了老周，遇到了这么好的体育教育。 在我看来，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培养了多少冠军运动员，不是拿了多少奖杯，是给每个普通的孩子心里都埋下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它会告诉你，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跑第一，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就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这种力量会陪着你走过人生的很多难走的路,比任何奖状都有用。
校庆那天我在操场逛了很久，现在的26中有了专业的跑道，有了室内体育馆，有了专业的体育教练，每年都能拿一堆冠军，我真心为母校高兴，可我还是会想起那条煤渣跑道，想起篮球场上的橘子，想起老周带着我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的样子。 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是破纪录的荣耀，可26中教给我的体育，是普通人的体育：是你摔了一身煤渣还是要接着跑的坚持，是打球赢了之后分给所有人的橘子，是你跑最后一名也有人给你加油的温暖。 它告诉我们，哪怕你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你也可以拥有体育带来的快乐和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26中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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