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哥伦比亚巴兰基亚的贫民区社区球场见到巴兰的时候,他正蹲在发烫的水泥地上,给个光脚的黑瘦小男孩系鞋带,那双鞋是他当年在梅州踢球时,球迷送的签名款战靴,鞋边已经洗得发白,比小孩的脚大了两码,塞了两双厚棉袜还晃荡,巴兰就从口袋里摸出卷运动胶布,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把鞋帮和小孩的脚踝粘在一起,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等你这个赛季踢进U12区域联赛的前十球,我给你订合脚的新鞋,带梅西logo的那种。”
风卷着加勒比海的热浪吹过球场,场边挂着的“星星青训营”横幅晃得哗哗响,谁能想到这个皮肤黢黑、手上全是老茧、T恤领口磨得起毛的男人,四年前还是中甲联赛薪水最高的外援之一,曾在梅州的绿茵场上单赛季打进19球,被当地球迷喊作“巴神”。
踩碎玻璃碴的野球场,是我足球人生的第一堂课
巴兰出生在巴兰基亚最乱的贫民区,家里7个孩子,爸爸是码头的搬运工,妈妈在富人区当佣人,全家9口人挤在20平米的铁皮房子里,连自来水都通不上,要走两公里去公共水龙头接水,他第一次踢球是7岁那年,捡了别人扔的漏气皮球,塞了半件旧衣服和一堆报纸当球踢,球场就是社区后面的废弃空地,地上全是碎啤酒瓶、码头扔的锈铁钉、喝完的汽水瓶盖,所有小孩都光脚踢,谁也舍不得穿家里仅有的那一双出门的鞋。
12岁那年他为了抢一个球,脚底板直接踩在三厘米长的铁钉上,当场血就流了一地,家里没钱去医院,妈妈把缝衣针在蜡烛上烧红了,硬生生把铁钉挑出来,倒了半瓶白酒消毒,他疼得昏过去两次,结果休息了三天就一瘸一拐地又去了野球场。“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职业足球,也没想过能靠踢球赚钱,就是喜欢,只要踢上球,什么饿啊疼啊都忘了。”巴兰说,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双合脚的球鞋,能在没有玻璃碴的球场上踢一次球。
16岁那年他在野球场踢比赛,被巴兰基亚青年队的球探看中,进了预备队,每个月能拿相当于人民币300块的补贴,他第一笔工资全给妈妈买了大米和食用油,剩下的钱给弟弟妹妹买了糖,24岁他成了哥伦比亚乙级联赛的最佳射手,收到了来自中国梅州客家的报价,年薪是他当时的10倍,2018年夏天,他揣着300美元现金,坐了36个小时的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一下飞机就傻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平的马路,连个小石子都没有,路边的便利店24小时开门,想吃什么都有,俱乐部的训练场草软得像踩在云上面,我当时站在场上半天不敢跑,怕把草踩坏了。”
在中国的三年,我见过足球最温柔的一面
刚到梅州的时候巴兰一句中文都不会说,闹了不少笑话:第一次和队友去吃火锅,他看着毛肚以为是抹布,死活不敢下嘴,后来被队里的老大哥塞了一块蘸好料的,嚼了两口眼睛都亮了,后来每次聚餐必点毛肚,学会的第三句中文就是“毛肚”,前两句是“吃饭”和“加油”,队里的翻译小周到现在还和他有联系,那时候小周每天下班都教他说中文,周末带他去逛菜市场,吃腌面和三及第汤,巴兰现在回哥伦比亚了还会自己做腌面,就是味道总差点意思,上次小周去看他,带了十包梅州腌面的调料包,巴兰抱着哭了半天。
2019赛季的一场关键战,巴兰最后一分钟头球破门帮球队拿到了三分,下场的时候他在球员通道碰到了一个10岁的小球迷,脸蛋晒得通红,举着一幅皱巴巴的画给他,画上是巴兰进球庆祝的样子,旁边用彩色铅笔写着“巴兰哥哥最棒”,那幅画现在还挂在巴兰家客厅的正中央,旁边贴着他当年在梅州拿到的金靴奖状。“我以前在南美踢球,进多少球都没人在意,俱乐部把你当工具,受伤了马上就把你踢走,但是在中国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被人在乎的人。”
2020年巴兰在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赛季报销,他当时吓得不行,以为俱乐部会直接解约,他连回家的机票钱都不一定够,结果俱乐部总经理第二天就带着水果来医院看他,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好好养伤,我们等你回来”,养伤的半年时间里工资一分钱没少,球迷还给他寄了一堆跌打损伤的药,甚至有个阿姨给他寄了自家做的腊肉,说“吃了补身体”,那段时间翻译小周的妈妈天天给他送红烧肉,他一开始嫌肥肉腻,吃了一次就爱上了,现在回了哥伦比亚还经常做给青训营的小孩吃,小孩都抢着吃,说这个“中国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把中国的温暖带回去,我要做穷孩子的足球摆渡人
2021年合同到期的时候,俱乐部给巴兰开了更高的续约合同,但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回了哥伦比亚。“我小时候踩了十年的玻璃碴才踢上职业,走了太多弯路,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没钱买鞋、没教练教,最后只能去街头混,贩毒、抢劫,年纪轻轻就死了,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用在中国踢球攒的所有钱,在自己出生的贫民区建了这个“星星青训营”,收的全是家里没钱的小孩,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给表现好的小孩发奖学金,包他们的学费和生活费,他自己掏钱建了一块小型人工草皮球场,终于让这些小孩不用再光脚踩玻璃碴踢球了,青训营现在有62个小孩,最小的7岁,最大的14岁,巴兰既是教练,又是厨师,还是司机,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去市场买面包和牛奶,给小孩当早餐,7点准时带训练,下午还要跑出去找当地的企业拉赞助,因为他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去年我见他的时候,青训营里有个叫迭戈的11岁小孩,爸爸吸毒死了,妈妈改嫁了,跟着70岁的奶奶靠捡垃圾生活,以前天天在街头流浪,巴兰发现他踢球特别有天赋,就把他接到了青训营,包了他所有的开销,现在迭戈是U12队的主力前锋,去年在区域联赛里进了23个球,已经被哥伦比亚国少队看中了,他跟我说“我以后要像巴兰哥哥一样去中国踢球,要给奶奶盖大房子,还要吃正宗的红烧肉”。
巴兰说他最感动的是,去年梅州的球迷知道他办青训营钱不够,专门建了个公益群,每个月都给他捐钱,还有不少青训机构给他寄球衣和球鞋,去年广东的一所小学还和他的青训营办了线上友谊赛,两边的小孩隔着屏幕招手,都喊着“加油”,巴兰说他这辈子和中国的缘分是断不了的。
足球从来不是富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光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专门跑一趟哥伦比亚找巴兰,我总说,他的故事里藏着足球最本质的模样,现在太多人说足球是富人的运动,要花几十万报培训班、买定制装备、找关系才能踢上职业,普通人根本碰不起,但是巴兰的故事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我之前在广州的一个社区球场见过一个外卖员,每天晚上10点送完最后一单,都要去球场踢一个小时的球,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球衣是淘宝9块9包邮的,踢完球就蹲在场边喝两块钱的矿泉水,但是他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还见过一个70岁的大爷,腰不好,带个护腰天天去球场当守门员,人家怕撞着他不敢射门,他还生气,说“你们尽管踢,我接得住”,他们都不是职业球员,也没花过几十万培训,但是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不比那些职业球员少。
巴兰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足球就像天上的星星,不管你是住在贫民窟的铁皮房里,还是住在北京上海的大别墅里,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它。”这句话我深以为然,我们总在讨论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总在说我们没有足球文化,没有好的青训,但是我们恰恰忘了,足球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追着一个球跑,无关金钱,无关身份,只关热爱。
临走的时候巴兰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迭戈带着青训营的小孩唱他教的中文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是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巴兰说他明年想带着这些小孩去梅州,去看看他当年踢过的球场,去见一见那些给他送过画、送过腊肉的球迷,让这些小孩亲眼看看,只要热爱足球,真的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风又吹过场边的横幅,一群光着脚的小孩追着球跑,笑声传得很远,我站在边上忽然明白,巴兰的人生本身就是足球最美好的注脚:他踩过满是玻璃碴的野地,也踩过顶级联赛的柔软草皮,见过最凉薄的人情,也受过最真诚的善意,他把自己收到过的温暖,又变成了照亮更多小孩的光,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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