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杭州傍晚六点,天还亮得晃眼，拱墅区永安社区的篮球场上已经闹开了，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王伟新蹲在场地边，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系松了的鞋带，指尖还沾着刚才擦篮球蹭上的灰，他身后的围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的七个字掉了点漆，还能清清楚楚认出来：“打好球，做好人”——这是他2005年刚到社区当义务教练的时候，自己买油漆刷上去的，一晃18年过去了。
我是去年做民间体育人物专题的时候认识的王伟新,在此之前我采访过CBA的总冠军球员，也跟拍过省队的备战训练，见惯了聚光灯下的欢呼和领奖台上的眼泪，但王伟新蹲在球场边给孩子擦汗的模样，是我这两年见过最动人的体育场景。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行李直接扛去了社区居委会
王伟新今年42岁,18岁那年进了浙江省青年男子篮球队，主打得分后卫，一度是队里最被看好的种子选手，23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落地踩了对手的脚，十字韧带断裂，动了两次手术还是没法恢复到竞技状态，只能遗憾退役。 “当时队里给我安排了省体育局的行政岗，还有杭州几家高端商业篮球俱乐部开了两万多的月薪挖我去当总教练，我都拒绝了。”王伟新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头，膝盖上的旧伤因为蹲久了有点发僵，他站起来揉了揉，“我就是永安社区长大的，小时候我爸出差给我买了第一个橡胶篮球，整个社区连个平整的场地都没有，我就在居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拍，坑坑洼洼的，球经常滚到臭水沟里，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咱们社区有个像样的篮球场，有个会教球的人，那多好啊。” 退役那天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直接去了社区居委会，说自己想免费给社区的孩子教篮球，当时居委会主任以为他开玩笑，直到他第二天自己扛着扫把和水泥，去填社区那片半废弃的空地上的坑，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个省队回来的小伙子，是来真的。 他教的第一个学生是当时社区里的留守儿童浩浩，爸妈在广州打工，跟着七十多岁的奶奶生活，那时候浩浩才10岁，天天在社区里晃，偷摸拿别人放在场边的篮球玩，被居民抓到好几次，王伟新第一次撞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球躲在树后面，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憋得通红以为要挨骂，结果王伟新非但没说他，还蹲下来教他正确的拍球手势：“以后想打球就来找我，我教你，不用偷拿别人的。” 现在浩浩已经是浙江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每年暑假都回社区当助教，他说自己这辈子的人生轨迹，就是王教练那个下午递过来的篮球改变的：“我以前以为我长大了只能去工厂打工，是王教练告诉我，我也可以靠打球考大学，以后也能当教练教更多小孩。” 去年社区翻新篮球场的时候，浩浩特意从自己的奖学金里拿了五千块钱，捐了一整面墙的运动防护器材，他说这是还给王教练，也是还给社区的“传承”。
有人说我傻，放着几万的课不教带野孩子打球
王伟新的“傻”在周边的体育圈是出了名的。 前几年青训行业最火的时候，有个做体育培训的老板找了他三次，开年薪35万请他去当高端青训营的总教练，带的都是一年交十几万学费的孩子，一节课的课时费比他现在收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费还高，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要是去了，咱们社区这些孩子找谁教球？”王伟新给我算了一笔账，外面的商业青训班，最便宜的一期也要两千多，好一点的私教课一节课就要三四百，社区里很多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爸妈开网约车、送外卖、在菜场卖菜，一个月全家收入才一万出头，要养老人要付房租，根本掏不起这个钱。 他现在的训练营，一学期16节课，收费300块，家里困难的直接全免，这么多年下来，他没收过一分钱的额外费用，夏天自己掏钱买大桶的矿泉水放在场边，孩子受伤了他包里永远装着碘伏、创可贴和冰袋，甚至还有给低血糖的小孩准备的奶糖。 去年有个开网约车的张哥找到他，说自己家的双胞胎儿子特别喜欢打球，但是两口子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网约车，一个月赚的钱除了房租和学费剩不下多少，实在报不起外面的班，想让王伟新帮忙教教，哪怕让孩子在旁边捡球也行，王伟新当场就答应了，直接给两个孩子免了全部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们买了球鞋和球衣。 去年年底杭州市小学生篮球赛乙组比赛，这对双胞胎组成的社区队拿了亚军，颁奖那天张哥特意休了一天班，抱着两个奖杯找到王伟新，塞给他两条软中华，红着眼睛说：“王教练，我们两口子没文化，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这两个孩子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现在成绩也上去了，身体也好了，我们全家都欠你的。”王伟新把烟塞回了张哥兜里，指着场边正在跑圈的孩子说：“你看他们跑得多开心，这比啥礼物都强。”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毕竟身边和他一起退役的队友，有的开了好几家培训连锁机构，早就年入百万，有的在体制内升到了领导岗位，只有他，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得黢黑，每个月就拿社区给的一点补贴，连个新车都买不起，开的还是十年前买的旧电动车。 他笑了笑，指了指场边正在给小孩纠正投篮动作的浩浩：“你看那孩子，要是我当年去赚高薪了，他现在说不定还在社会上晃呢，我这18年，教了快一千个孩子，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当兵的，有靠体育特长生考上985的，就算没走体育这条路的，也个个身体结实，三观正，我这赚的是无价的，比多少钱都金贵。”
我见过最好的篮球，从来不是CBA总冠军的奖杯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听过最多的问题就是：“我家孩子学体育，以后能当职业运动员吗？能拿冠军吗？不能的话学了有什么用？”好像体育的价值，从来都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这一种衡量标准，但王伟新告诉我，他教了18年球，只出过两个进职业梯队的孩子，但是他觉得自己的每一节课都没有白上。 我采访的时候见过一个叫乐乐的小孩，今年12岁，是个自闭症患者，乐乐妈妈说，以前带他去了十几个康复机构，他都不愿和人交流，每天就躲在家里拍皮球，拍得楼下邻居都上来投诉，后来听人说王伟新教球有耐心，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孩子送过来了。 王伟新当时没多想就收了，他特意给乐乐做了个特殊的训练计划，每天训练前单独陪乐乐拍20分钟球，不说别的，就陪着他拍，拍累了就休息，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乐乐第一次主动把手里的球递给了王伟新，又过了半年，乐乐居然能和其他小孩一起打3v3的比赛了，现在的乐乐，虽然说话还是有点慢，但是见了人会主动打招呼，还能当着全场人的面做自我介绍。 去年乐乐生日的时候，给王伟新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的王伟新穿着蓝色运动服，带着一个小男孩在阳光下打球，天上还有好多星星，乐乐妈妈说，这是乐乐画了一个星期才画完的，他说王教练是陪他摘星星的人，王伟新把这幅画装裱了起来，挂在自己家的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就是他当年拿省青年联赛冠军的奖牌，他说这幅画比奖牌贵重一万倍。 还有个叫小宇的孩子，初中的时候是周边有名的叛逆少年，逃学、打架、泡网吧，爸妈管不了，抱着“让他去打球耗耗精力，总比在外面惹事强”的心态把他送到了王伟新这，王伟新没跟他讲大道理，每次打对抗赛都故意把他分到最弱的队，告诉他：“你要是能带着队友赢球，我就给你买最新款的篮球。” 为了赢球，小宇第一次学会了收敛自己的脾气，学会了给队友传球，学会了输了球不怪别人，自己留下来加练，打了两年球，小宇不仅没再惹过事，还靠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重点高中，去年他应征入伍，走的前一天特意来球场找王伟新，给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王教练，以前我觉得打球就是为了耍帅，是你告诉我，要想打好球，首先得做好人，我到了部队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现在的人太急功近利了，不管做什么都要问一句‘有什么用’，学篮球就要拿冠军，学跑步就要破纪录，但是体育本来的意义不是这个啊。”王伟新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亮，“你跑累了咬着牙再跑一百米，你输了球不抱怨队友一起复盘，你为了一个动作练几百遍终于做成了，这些坚持、韧性、团队精神，这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才是体育给人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奖杯都管用。”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这几年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国民身体素质，但是大多数的资源和目光都集中在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身上，很少有人关注到普通孩子的体育需求，那些买不起几万块钱青训课的孩子，那些没有天赋走职业道路的孩子，他们同样需要正规的体育教育，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流汗本身就是快乐的，运动是可以陪伴一辈子的事，王伟新这样的基层教练，做的就是托底的事，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只要我还跑得动，这球场的灯就会一直亮着
这两年社区的条件越来越好,去年街道专门申请了经费，把原来的水泥场地改成了防滑的塑胶场地，装了高高的照明灯，还围了安全网，现在球场边还装了休息椅和储物柜，王伟新的教练团队也从当年他一个人，变成了现在五个固定助教，四个都是他以前教出来的学生。 现在整个训练营有八十多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去年他们这支“社区野队”居然打赢了好几个收费昂贵的商业青训队，拿了杭州市民间篮球联赛的青少年组冠军，现在周边好几个社区的家长都特意把孩子送过来学球。 王伟新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培养几个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以后他跑不动了，还有人能接过他手里的篮球，继续给普通孩子上课，不用让家长花大价钱去报那些虚高的青训班。“我守了这个球场18年，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孩子长大，他们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开了小店，每次他们回来看看，跟我说‘王教练，我最近还在打球’，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球场的灯准时亮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跑跳的孩子们身上，王伟新站在场边，叉着腰喊防守，膝盖的旧伤让他跑起来有点跛，但是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洪亮，风一吹，场边挂的横幅晃了晃，上面写着“篮球教会我们的，从来都不只是输赢”。 那天我走的时候，王伟新正蹲在场边给一个摔了的小男孩擦眼泪，跟他说“男子汉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咱们再打”，小男孩抹了抹眼泪，抱着球又冲进了场地里，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明白王伟新说的星光是什么——从来都不是职业赛场亮得晃眼的聚光灯，是每个普通孩子眼睛里，因为热爱闪出来的光，而他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给孩子照路的人。 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需要王伟新这样守在社区球场，给孩子递篮球的普通人，他们守的不只是一片篮球场，更是无数普通人的体育梦，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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