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每个四川人心里都有一个独属于90年代的文化符号,一半是李伯清的散打评书,另一半肯定是那件黄得发亮的全兴队球衣,我爸今年58,家里衣柜最顶层压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94年甲A元年的站票票根、印着3号魏群名字的旧球衣,还有一张卷边的全兴队全员签名照,每次翻出来,他都要坐下来唠半小时,说那是他这辈子最热血的日子。
1994年的成体中心:5块钱站票、锅盔夹凉粉,和震得耳朵疼的“雄起”声
我爸1994年刚在成都无缝钢管厂上班,工资一个月300块,要寄一半回资阳老家,剩下的钱除了吃饭抽烟,几乎全砸在了全兴的球票上。 他说94年甲A揭幕战那天,他提前两个小时骑二八杠往成体赶,门口的票分三档:15块的坐票、10块的站票,还有角落5块钱的“爬坡票”——就是看台最上面没台阶的坡地,人挤人站着,要踮脚才能看见半场,他咬咬牙买了5块的,门口花五毛钱买了个锅盔夹凉粉,蹲在路边啃的时候,旁边的工友拍他肩膀说:“今天要是赢了辽宁,我请你喝冰粉。” 那场比赛全兴踢得有多疯?我爸说他到现在都记得魏群罚进点球的瞬间,整个成体的喊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旁边的大叔激动得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扔了,后面的学生娃踩在他肩膀上跳,他肩膀酸了半小时都没舍得动,散场的时候几万人顺着人民南路往南走,所有人都在唱刚学的《全兴将士歌》:“全兴将士万难不屈,肩并肩我们向前冲”,卖冰粉的嬢嬢守着摊子免费给球迷舀冰粉,说“今天全兴踢平了辽宁,高兴!” 我后来查过资料,1994年那场揭幕战,四川全兴1:1战平十冠王辽宁,是甲A元年第一场比赛,但比比分更值得记住的,是“雄起”这个词第一次从足球场传遍全国,之前四川人喊“雄起”大多是在板凳上看斗鸡、划拳,从那之后,这两个字成了全中国最有劲儿的助威声。 我一直觉得,全兴队从一开始就和别的职业队不一样:它不是高高在上的“体育俱乐部”,是全四川人凑着热闹捧起来的“自家球队”,那时候院坝里只要有一家人有电视,比赛日肯定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周围三四家人搬着小板凳过来凑,连收废品的大爷都要站在门口看十分钟,赢了就凑份子买卤菜喝啤酒,输了就骂两句“龟儿子今天脚软”,转头下次比赛接着守,这种接地气的绑定感,后来的中国足球再也没出现过。
“魏群姚夏邹侑根,马麦罗穿10号”:刻在DNA里的名字,比亲戚小名还熟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男生一半的校服里面都套着全兴的黄球衣,印号不是3号魏群就是18号姚夏,放学了就在学校后面的坝坝头踢网球,输了的要给每个人买5毛钱的冰袋,那时候我们没人记不得全兴的主力阵容:门将是高健斌,中后卫魏群,边锋姚夏,中场邹侑根,还有那个留着卷发的巴西人马麦罗穿10号。 这些名字在四川人的生活里出现的频率,真的比远房亲戚的小名还高,我二舅住在新都,98年全兴主场踢大连万达,他提前一周就跟厂里请假,比赛当天早上7点骑二八杠往成都赶,骑了三个小时才到成体,买的站票站了90分钟,最后全兴1:0赢了万达,他散场之后又骑三个小时回新都,第二天上班迟到半小时被扣了50块钱,他跟领导拍胸脯说“扣就扣,这场球赢了,值回票价”。 那时候的全兴球员,真的就像你家隔壁的哥哥,魏群为了保护队里的小球员,被人砍了17刀,去医院缝针不肯打麻药,说怕影响运动神经,缝完针没过多久就裹着绷带上场踢球,四川人都叫他“魏大侠”,说他身上有四川袍哥的义气;姚夏跑得飞快,球迷给他起外号叫“猎豹”,每次他拿球往对方禁区突,全场都整齐喊“姚夏!突!”,声音比裁判的哨子还响;还有马麦罗,本来是巴西来的业余球员,到了全兴之后踢成了城市英雄,那个连过五人的进球我爸到现在还能翻出录像给你看,后来他离开四川的时候,好多球迷去机场送他,他用四川话喊“我永远是四川的娃”。 我一直不赞同别人说“全兴火是因为四川人懂球”,在我看来,全兴火是因为它活成了四川人理想中的样子:敢拼、不怕输、讲义气、接地气,哪怕不是顶级强队,哪怕经常踢得跌跌撞撞,但是永远不怂,哪怕面对大连万达、上海申花这种强队,也敢撸起袖子跟你拼90分钟,就像四川人平时慢悠悠吃火锅喝茶,遇到事的时候绝对不拉稀摆带,这种精神上的共鸣,才是全兴能刻进三代人记忆里的根本原因。
全兴退出那天,我爸把队服压进箱底,喝了三瓶雪花哭了半小时
2002年冬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爸正在厨房炒回锅肉,我在客厅看体育新闻,突然听到主持人说“四川全兴集团正式宣布退出足球俱乐部,球队将挂牌转让”,我刚喊了一声“爸”,就听见厨房哐当一声,他手里的锅铲掉在了锅里。 那天晚上他叫了三个老工友来家里,搬了一箱雪花,煮了一锅火锅,把压在衣柜里的旧队服拿出来铺在桌子上,几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摸着球衣上的印字,沉默了好久,我爸平时最多喝两瓶啤酒,那天喝了三瓶,喝着喝着就哭了,说“以后再也没有全兴队了,我们喊雄起都找不到地方喊了”。 后来我才知道,全兴退出的前一周,有上千个球迷去全兴酒厂门口拉横幅,上面写着“全兴不要走,我们要看球”,还有球迷凑钱想把球队买下来,可惜最后还是没留住,那之后的好几年,我爸再也没看过足球比赛,别人聊足球他就转身走,说“没意思,全兴都没了”。 直到2022年成都蓉城冲超成功,我瞒着他买了凤凰山的票,拉着他去看球,那场比赛蓉城踢得特别拼,补时阶段进了绝杀球,全场几万人突然集体喊起了“全兴队”,我转头看我爸,他举着手机录像,眼睛红得像兔子,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老爷爷,举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全兴围巾,跟着大家一起喊,围巾上还绣着1994的字样。 那天散场之后我爸跟我说,他以为全兴早就没了,今天听见大家喊“全兴队”的时候,突然觉得其实全兴从来没走,我特别认同这个说法:全兴队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足球俱乐部了,它是90年代四川人敢闯敢拼的缩影,是老成都慢生活里最热血的那部分记忆,只要“雄起”的喊声还在,全兴就永远活着。
00后表弟穿复刻版全兴球衣看球:“我没看过全兴踢球,但我知道雄起是啥意思”
我表弟是02年的,全兴退出那年他才刚出生,按理说他根本不可能有全兴的记忆,但去年我跟他去凤凰山看球,他穿了一件复刻版的全兴10号球衣,上面印着马麦罗的名字,我问他“你又没看过全兴踢球,穿这个干嘛?” 他说他从小听他爸(也就是我二舅)讲全兴的故事,长大之后自己在B站找了好多全兴的老比赛看,知道“雄起”就是全兴带火的,知道四川足球的根就在那个黄色的队服里,他说现在好多和他一样的00后球迷,都买了复刻的全兴球衣去看蓉城的比赛,“我们虽然没赶上黄色狂飙的年代,但我们知道这份热血是从哪来的,喊雄起的时候,也要跟老一辈一样有劲儿”。 我以前总担心,属于全兴的记忆会随着老一代人的老去慢慢消失,但现在看来完全不会,去年全兴队的老队员组织了一场友谊赛,在凤凰山踢,票刚放出来就抢光了,现场一半是四五十岁的老球迷,举着当年的老海报掉眼泪,另一半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黄色的球衣喊“魏大侠”“姚夏”,喊声一点不比老球迷小。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冠军奖杯,是它能把几代人的记忆绑在一起,变成一个共同的精神符号,四川全兴队从来没有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甚至连亚军都没拿过,但它在四川人心里的地位,比任何冠军球队都重,因为它陪着四川人走过了90年代最有冲劲的日子,见证了太多普通人的青春:是骑三个小时自行车看球的二舅,是把队服压在箱底的我爸,是穿着复刻球衣喊雄起的00后表弟,是所有蹲在院坝里守着电视看球的普通人。 现在走在成都的街头,随便拦一个30岁以上的本地人,问他记不记得全兴队,他肯定能跟你唠半小时:唠当年5块钱的站票,唠魏群的点球,唠马麦罗的连过五人,唠成体中心震耳欲聋的雄起声,这些记忆就像四川的火锅一样,不管过了多少年,煮出来都是同一个热热闹闹的味道,只要“雄起”的喊声还在,那件黄色的战袍就永远不会褪色,四川全兴队,就永远活在每个四川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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