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翻跑友群的旧视频,偶然刷到2020年厦门马拉松的片段:穿着荧光绿跑服的男人个子不高,跑起来背微微有些驼,左手举着一面皱巴巴的小红旗,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肺癌晚期,跑马抗癌”,他把口罩拉到下巴,咳得肩膀都在发颤,却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身边的跑友默契地给他让出半米宽的通道,没人催他,也没人上前扶他,大家都知道,他要的不是特殊照顾,是像个普通人一样冲过终点线的资格。
这个男人就是贺明,那个被医生预判最多活3个月,却硬生生靠着跑步多活了4年、跑完61场马拉松的“抗癌跑者”,我入坑跑圈这些年,见过太多追求PB(个人最好成绩)的大神,见过太多把马拉松当打卡景点的网红,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贺明这样,让我真正读懂“体育不是只有输赢,它是普通人的救命稻草”这句话的分量。
从“3个月死刑”到跑道上的新人: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贺明的人生前42年,和绝大多数安徽淮南的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开着一家小装修公司,每天跑工地谈客户,老婆在家操持家务,女儿刚上初二,成绩中等,爱跟他撒娇要吃巷口的草莓圣代,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踏实,直到2016年4月的那个下午,他咳着血从工地摔下来,送到医院检查,报告上写着“ⅢB期肺癌,纵隔淋巴结转移”,医生把他老婆拉到走廊说:“最多3个月,回家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那是贺明人生最黑暗的半年:化疗让他掉光了头发,吃什么吐什么,175的个子瘦到只有100斤,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靠老婆扶,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女儿放学过来给他送作业,站在病床边不敢哭,攥着他的手说“爸我这次数学考了80分”,他想笑,脸上的肌肉却动不了,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还没看着我女儿上高中、上大学,我还没看着她嫁人。
最开始他只是想下床活动活动,让自己能多吃两口饭,第一天扶着墙走了100米,喘得像拉风箱,胸口疼得要裂开,蹲在路边缓了10分钟才爬起来;后来慢慢加到500米、1公里,走了半个月,他试着跑了两步,虽然跑了50米就停了,但风刮过脸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我好像还活着,不是个等着判死刑的病人”。
他老婆一开始坚决反对他跑步:“你不要命了?医生说你要静养!”直到有一次他跑完3公里回家,进门就喊“我饿了,要吃你做的红烧肉”,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东西,老婆站在厨房哭了半锅油烟,从那之后,每天早上都会提前给他装好温盐水,陪他走到家附近的舜耕山步道,看着他跑远了再去买菜,贺明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马拉松,也没想过要跑多远,他的目标特别简单:今天比昨天多跑100米,就能多陪女儿一天。
我身边总有人问,癌症患者运动真的有用吗?其实我每次都会想起贺明第一次跑完5公里的事:那天他特意绕到巷口买了女儿爱吃的草莓,进门的时候满头汗,把草莓递到女儿手里,女儿抱着他哭,他还笑着揉女儿的头说“你看爸现在能跑5公里了,肯定能看着你上大学”,医学能延长的是生命的长度,但能让你真正“活过来”的,是你自己想要抓住点什么的那股劲儿,贺明的第一步,不是跑给医生看的,也不是跑给别人看的,是跑给自己的:我不认命,我还想活。
61场马拉松:每一步都写着“我不想输”
2017年,贺明第一次参加淮南本地的迷你马拉松,5公里,跑了40多分钟,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他挂完赛奖牌,他攥着奖牌蹲在路边哭了,那是他确诊之后第一次拿到属于“正常人”的奖,从那之后,他就迷上了跑马,家里的完赛奖牌越攒越多,他特意给女儿买了个玻璃收纳箱,说“等你上大学的时候,这些奖牌都给你当嫁妆”。
和其他跑友不一样,贺明跑马从来不带能量胶、盐丸,他的跑步腰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止痛药、雾化器、女儿的小照片,跑半马的时候还好,跑全马到30公里之后,肺部的灼烧感会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就咬着牙攥紧手里的小旗子,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蹲在路边咳几分钟,吞一片止痛药,缓过来接着跑,有跑友劝他:“不行就退赛,身体要紧。”他总摆手:“来都来了,跑不完太可惜,我姑娘还在家等着我拿奖牌回去呢。”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的合肥马拉松,那天刚好是他女儿16岁的生日,他之前答应女儿要拿个完赛奖牌当礼物,跑到37公里的时候,他的肺疼得几乎要失去知觉,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志愿者过来要扶他上收容车,他抓着护栏不肯走,说“我答应我姑娘了,今天一定要完赛”,最后两公里他几乎是挪着走完的,冲线的时候连抬胳膊接奖牌的力气都没有,拿到奖牌第一时间给女儿打视频,举着奖牌笑得满脸是褶:“你看爸说到做到吧?”
那几年也有不少人质疑他:“癌症还跑马拉松,是不是为了博眼球赚流量?”贺明开直播的时候有人在弹幕里骂他“要钱不要命”,他也不生气,把自己的病历、化疗记录翻出来给大家看:“我要是想赚钱,我在家卖惨募捐不比跑马轻松?我跑马的时候,没人把我当病人,大家都跟我喊加油,我觉得我是个正常人,不是个要死的废物。”他甚至还在自己的小旗子上加了一行字:“生命不息,运动不止”,每次跑马都举着,想告诉和他一样的癌症患者:别躺平,动起来,我们还能多活几年。
我从来都不觉得贺明是在“逞能”,相反,我觉得他是我见过最懂“活着”两个字的人,我们大部分人活了半辈子,都在按部就班地跟着别人的节奏走:上学、上班、结婚、生孩子,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要怎么活,直到生命进入倒计时才追悔莫及,贺明不一样,他拿到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打不赢的烂牌,但他偏要把牌摊开,一步一步地走给所有人看:就算我只能活一天,我也要站着活,而不是躺着等死,这才是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它是每个普通人对抗命运的武器,你多跑一步,就多一分赢的可能。
停在夏天的脚步,但生命的马拉松没有终点
2020年1月的厦门马拉松,是贺明跑的最后一场马拉松,他报名了半马,用时2小时39分完赛,冲线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说“等疫情过去了,我要去跑北京马拉松,还要带女儿去爬长城”,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2020年6月5日,贺明因为病情恶化离世,享年46岁,比医生当初预判的3个月,多活了整整4年,这4年里,他跑完了61场马拉松,包括20场全马、41场半马。
他走之前留下了两个遗愿:一个是把自己的眼角膜捐出去,另一个是希望家里人不要阻止癌症病友来问他的跑步经验,能帮一个是一个,后来他的眼角膜捐给了一个17岁的高中生,那个孩子之前因为意外失明,重见光明之后第一个愿望就是考体育大学,去年他拿到体育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特意跑到淮南看望贺明的老婆和女儿,对着贺明的遗像鞠了三个躬说:“叔叔,我替你去跑北京马拉松,替你去爬长城。”
贺明的女儿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加入了学校的跑团,每年都会跑两三场马拉松,每次跑都会带着爸爸那面旧的小红旗,她说:“我跑的时候,就觉得我爸在我旁边跟着我一起跑,他没跑完的马拉松,我替他跑。”淮南本地的跑团每年6月都会组织“贺明纪念跑”,路线就是贺明当年每天训练的舜耕山步道,每次都有几百人参加,其中有不少是癌症病友,52岁的肺癌患者老周就是其中一个,他说自己2019年确诊的时候,已经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后来刷到贺明的视频,第二天就下楼走了1公里,现在已经活过了5年生存期,每年的纪念跑他都会来,“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贺明给我做了榜样,我不能认输”。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特别宏大的词,是奥运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打破世界纪录的瞬间,但认识贺明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其实离我们特别近:是贺明咬着牙跑完42公里的脚步,是老周确诊之后下楼走的第一步,是贺明的女儿举着红旗跑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它从来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而是要你赢过那个想要认输的自己,哪怕你手里的牌再烂,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就有无限的可能。
前几天我去淮南出差,特意绕到舜耕山步道走了走,步道入口的宣传栏里贴着贺明的照片,下面写着他常说的那句话:“生命的长度我决定不了,但我可以决定生命的宽度。”风刮过步道两旁的树,沙沙响,好像有人在跑过的风声,我突然想起贺明跑厦马的那个视频,他举着小红旗往前跑的样子,永远都那么有劲儿。
贺明的生命停在了46岁,但他的生命马拉松从来没有终点,他跑出来的这4年、61场马拉松的“额外里程”,会一直亮着光,陪着每个不想认输的人,一直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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