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学时期兼职过三年网球俱乐部前台,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体育从业者:有把“一年拿省奖、三年冲国奖”挂在嘴边的金牌教练,有打一场表演赛要收五位数出场费的退役职业选手,还有张嘴闭嘴就是“网球是贵族运动”的营销人员,但最让我记到现在的,还是那个总穿洗得发白的2009年费德勒法网夺冠款T恤、球鞋边补了两次胶、中文里混着京片子的塞尔维亚老头扬科。
第一次见他,我以为是来蹭场地的穷老头
2019年夏天的一个周三下午,俱乐部里没什么客人,我正趴在前台刷网球比赛的回放,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背着磨破了角的旧球包、头发卷成一团花白、皮肤晒得黝黑的老头,脚底下的网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裤腿上还沾着点泥点,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哪个附近小区的老头想进来蹭场地吹空调,赶紧站起来说:“大爷,散客场地一小时80,今天工作日打六折。”
老头咧开嘴笑,露出两颗镶了银边的牙,操着一口带卷舌音的中文说:“我找老王,我是新来的教练。”我还没反应过来,俱乐部老板王哥就从办公室跑出来,拍着老头的肩膀给我介绍:“这是扬科,以前塞尔维亚职业队的,最高单打排名进过ATP前100,来中国12年了,以后就是咱们俱乐部的招牌外教。”
我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给他倒水,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转身就去了场地,刚好碰到一对夫妻带着10岁的儿子来咨询,一张嘴就是:“教练,我们家孩子现在网球三级,你看练多久能打省赛冠军?以后能不能走特长生降分上985?”
扬科没直接回答,蹲下来跟小孩平视,问他:“你喜欢打网球吗?打网球的时候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小孩盯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妈说拿了冠军就给我买游戏机。”扬科笑了,从球包里掏出一个黄色的训练球递给小孩:“你拿着玩会儿。”小孩接过球,下意识就用脚踢了起来,颠球、过人,玩得满头是汗,眼睛都亮了。
扬科转头跟那对夫妻说:“你们家孩子不喜欢打网球,他喜欢的是脚碰到球的感觉,别逼他练网球了,浪费钱也浪费孩子的时间,带他去试试足球,说不定比在网球场开心十倍。”那对夫妻当时就炸了,说我们花了好几万考级,你这教练怎么咒我们家孩子?扬科也不生气,指着正在踢球的小孩说:“你们看他现在笑的样子,你们见过他打网球的时候这么笑吗?”
我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三个月后那对夫妻特意带着小孩回了俱乐部,小孩穿着足球服,手里举着小区少儿足球赛的奖状,蹦着过来给扬科送糖,他妈妈说:“真的谢谢你啊扬科教练,以前练网球每天起床都磨磨蹭蹭,现在天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要去练球,性格都开朗多了。”扬科剥开糖塞嘴里,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你看,我就说吧,运动得先喜欢,才谈得上好不好。”
他教了我3个月网球,我没拿过一次奖,却成了朋友圈里的“网球达人”
当时俱乐部给员工福利,可以免费跟着教练学球,我一开始本来想找另一个网红教练学,那个教练带的学生一年拿了十几个青少年赛的奖,结果他看我打了两下正手,撇了撇嘴说:“你协调性太差,出成绩慢,我没时间带你。”我正站在原地尴尬,扬科拎着球桶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带你,我就喜欢教慢的。”
我本来以为他会像别的教练一样,上来就给我讲动作要领,让我对着发球机练几百次正手,没想到他第一节课连球拍都没让我拿,扔给我一筐训练球:“对着墙扔,扔出去接回来,接不住也没关系,玩就行。”我就这么傻乎乎扔了两个星期的球,看着同期学球的人都开始练发球打比赛了,我急得不行,找他抗议:“我是来学打球的,不是来扔球玩的。”
扬科靠在围网上,咬着刚买的老北京冰棍问我:“你现在扔球的时候,能不能预判到球弹回来的高度?沾了灰的球和新球弹性差多少?刚才刮了一阵风,球偏了多少度?”我答不上来,他笑了:“你要先跟球做朋友,你连它的脾气都摸不清楚,怎么能打好它?打网球不是为了做标准动作给别人看的,是你跟球玩,不是球玩你。”
就这么跟着他玩了三个月,我去参加学校的网球赛,小组赛就被淘汰了,输了之后我蹲在场地边沮丧,扬科给我递了瓶水:“你刚才救那个擦边球的时候,整个人都飞起来了,你救到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喊了一句‘我靠我太牛了’?”我一下子就笑了,确实,那个球救到的时候我自己都震惊了,那种成就感比赢了比赛还强。
后来我在学校发起了网球兴趣小组,从最开始的3个人,到后来发展到了50多个人,每周都约着打球,我虽然从来没拿过任何比赛的奖状,但总有人说我是“朋友圈里最会带大家玩网球的人”,有次我们兴趣小组组织了一场趣味赛,不记输赢,谁打出的神仙球最多就算赢,那天大家玩得满头大汗,有人摔了屁股墩也笑得直不起腰,我拍了视频发给扬科,他给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你看,这才是网球的意义,你让50个人爱上打球,比你自己拿50个冠军有用多了。”
我那时候才慢慢懂,他说的“玩”不是糊弄,是让你放下对输赢的执念,先感受到运动本身的快乐,有次俱乐部搞业余赛,一个50多岁的张阿姨,零基础学了半年就报名参赛,第一场就0:6输了,下来坐在休息区抹眼泪,说自己太笨了,花了这么多钱什么都学不会,扬科给她递了纸巾,说:“你刚才第二局第三个球,那个网前截击打得多漂亮啊,你跳起来救球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拿了大满贯的小威还帅,你救到那个球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开心?”张阿姨愣了愣,突然就笑了:“对哦,我当时都觉得我肯定接不到了,居然接住了,我当时都想给自己鼓掌。”现在张阿姨是我们业余联赛的常驻志愿者,每次比赛都背着相机给大家拍照片,球技虽然不算顶尖,但每次打球都笑得最大声。
在“唯成绩论”的体育圈,他活成了一个“异类”
在体育培训行业待久了,我见过太多焦虑的家长,送孩子来学运动,第一句话永远是“多久能考级?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好像学个运动如果不能加分、不能拿奖,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但扬科偏不,他收学生只有一个标准:真的喜欢打球,要是冲着拿奖、升学来的,给多少钱他都不收。
去年有个开连锁超市的老板,找到俱乐部要给儿子报扬科的私教课,开价1000块钱一小时,说“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让我儿子两年内拿全国青少年赛前三名,以后好走特长上清华”,扬科直接拒绝了,跟那个老板说:“我教不了,我是教打球的,不是教拿奖的,你要是想让孩子拿奖,去找那些专门练应试的教练,我这儿不教这个。”老板气得不行,说你这外教是不是傻,有钱都不赚,扬科耸耸肩也不生气。
后来他跟我们聊天的时候说,他年轻的时候打职业,满脑子都是排名、奖金、冠军,26岁那年打挑战赛,半决赛的时候脚踝骨折,医生说他以后可能都没法剧烈运动了,他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在康复中心待了三个月,每天都发脾气,直到有天他看到几个坐轮椅的人在打网球,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赢了一个球就大声欢呼,比他以前拿挑战赛冠军的时候还开心,他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了20年球,从来没认真想过,我能跑能跳,能接住一个飞来的球,本身就是特别开心的事啊,为什么一定要拿冠军才算数?”
我那时候也在反思,我们好像从小到大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上体育课是为了体测拿分,学个运动项目是为了考级加分,看比赛只会关注有没有拿金牌,好像体育的价值只能用分数和奖状来衡量,但其实不是的啊,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发奖杯的,它是给普通人的礼物:你跑3公里喘得要死但冲过终点的畅快,你打了一下午球跟朋友坐在路边喝冰汽水的放松,你第一次学会发球、第一次接住擦边球的成就感,你输了比赛之后咬咬牙下次再来的韧性,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都值钱,都更能陪伴你一辈子。
去年疫情放开之后,扬科要回塞尔维亚看他80多岁的老母亲,走之前请我们这些学生吃饭,给每个人都送了一个他用过的旧网球,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字,给我的那个写的是“永远不要忘了你第一次接住球的开心”,他说他回去之后要在老家的小镇上开个免费的网球班,教那里的穷孩子打球:“这些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拿不了冠军,但没关系啊,他们能跑能跳,能打球,能开心,就够了。”
现在我每次打球之前,都会摸一下那个写了字的旧网球,上个月我打业余联赛半决赛,脚崴了,本来想退赛,突然想起扬科常说的那句话“打球的时候先笑,再挥拍”,我就跟对手说:“我慢点打,咱们就当玩了。”后来虽然我输了,但我们打了好几个十几拍的精彩来回,场边的人都在鼓掌,我下来的时候一点都没觉得难过,反而特别开心。
前几天扬科给我发视频,他穿着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费德勒T恤,在塞尔维亚的红土场上,一群皮肤晒得黝黑的小孩围着他,追着球跑,他笑得露出那两颗银边的牙,背景是湛蓝的天,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更高更快更强”,但扬科教给我的,是体育更普世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伸手摸到的快乐,是你在运动里获得的所有勇气、韧性和开心,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的内核,是能陪着你过好一辈子的宝藏。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