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塔斯马尼亚,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世界的尽头”:是南岸常年飘着的极光,是朗塞斯顿漫山的薰衣草庄园,是德文特河上飘着的帆船,还有能把人吹得站不住脚的南极风,但2019年我去塔斯交换半年的记忆,却和这些网红标签毫无关系——我的塔斯记忆,是人字拖大爷跑崩我的威灵顿山碎石路,是8澳元就能看全场还送热狗的篮球馆,是残疾人冲浪赛上全场喊着一个7岁小男孩名字的海浪声,是我见过最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心的体育该有的样子。
刚到塔斯的第一周,我被穿人字拖的大爷跑崩了
我去塔斯之前勉强算个“跑步爱好者”,说白了就是为了减肥,每天晚上在学校操场刷3公里,配速稳在6分,朋友圈发个动态还能收到十几个赞,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刚到霍巴特的第二周,我找了个沿着德文特河的路线夜跑,正喘着气调整节奏呢,旁边慢悠悠凑过来一个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比威灵顿山的碎石缝还深的大爷,穿双人字拖,手里攥着个印着当地橄榄球队标的保温杯,操着一口浓浓的澳式口音跟我搭话:“年轻人,总在平地上跑没意思啊,要不要跟我试试后山的入门线?”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心想我怎么也不能输给一个穿人字拖的老头吧?结果刚往上爬10分钟我就后悔了:那路全是碎石子,坡陡得我每抬一次腿都像绑了两公斤沙袋,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我脸疼,喘得肺都要炸了,再看那大爷,人字拖踩在碎石上稳得像装了吸盘,走两步还停下来给我指旁边的野生袋鼠,跟我说“你看那只母的,去年我见它的时候还怀着崽呢”,我好不容易撑了20分钟,直接蹲在路边摆手说跑不动了,大爷慢悠悠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红茶给我,坐下来跟我聊天。
我才知道大爷叫格雷格,今年68岁,退休前是个伐木工,跑山已经跑了30年,他说塔斯每年冬天都会办“极地超马”,6天跑120公里,从朗塞斯顿一直跑到霍巴特,最冷的时候气温接近0度,还下冰雨,他已经连续跑了17年,我当时眼睛都瞪圆了,问他“你跑这个拿过奖金吗?”大爷听完哈哈大笑,说“什么奖金啊,完赛奖牌就是个手工做的木牌子,连报名费都不够回本的,我就是喜欢跑,每年跑的时候都能碰到好多老朋友,大家跑完一起去酒吧喝啤酒,比拿奖金开心多了”,他还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去年他跑超马的时候碰到个怀孕6个月的妈妈,推着特制的婴儿车跑完了半程,完赛之后把奖牌挂在肚子上拍照,说要给未出生的孩子当第一个礼物。
那天我跟着大爷慢慢晃下山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自己之前对“运动”的理解太窄了,我之前跑步总盯着配速,总想着今天要比昨天快30秒,跑不动了还要硬撑,就为了朋友圈那几个赞,但大爷穿着人字拖慢悠悠跑山的样子告诉我:体育从来就不是为了卷成绩的,你跑得慢没关系,你跑不完全程也没关系,只要你跑的时候是开心的,风扫过你脸的时候你觉得舒服,那就够了。
8澳元的篮球票,我成了当地最小众球队的“死忠”
塔斯人口才50多万,还没有北京朝阳区的一半多,自然没有什么顶级联赛的豪门球队,但当地有个打NBL1(澳大利亚篮球次级联赛)的球队,叫塔斯马尼亚杰克跳跳蚁队,主场就在霍巴特市中心的一个小体育馆,满打满算就能坐6000人,我当时看到校门口贴的海报,学生票单场只要8澳元,还送一杯可乐和一个热狗,比看个电影还便宜,闲着没事就买了票去看。
那场球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跳跳蚁队打墨尔本来的访客队,最后0.8秒还落后1分,后卫山姆投了个漂移压哨三分,球进的时候整个场馆都炸了,所有人都站着跳,我旁边坐的格雷格大爷(对,就是跑山那个大爷,他也是跳跳蚁的季票持有者),直接塞了个他自己在家烤的香肠到我手里,喊得嗓子都哑了,更让我惊讶的是赛后:所有球员都留下来,走到观众席边上给大家签名合影,没有安保拦着,也没有什么VIP通道,山姆过来的时候我跟他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交换生,他特别兴奋地问我中国的篮球氛围是不是特别好,说他刷视频看过中国的路人王比赛,觉得特别有意思,以后退役了还想去中国打打业余比赛。
后来我直接买了整个赛季的学生季票,才99澳元,折合人民币不到500块钱,能看20多场主场比赛,去的次数多了我才知道,这个队的球员根本就不是什么职业球员:主力前锋是个中学体育老师,后卫山姆是个咖啡馆的咖啡师,中锋是个水管工,他们每周一到周五要上班,只有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凑在一起训练,打比赛也拿不到多少钱,赢一场球每个人也就发50澳元的餐补,但整个城市的人都爱他们:你去超市买东西能看到收银员戴着跳跳蚁的发箍,去路边咖啡店能看到墙上贴着球员的签名照,甚至公交车上都印着球队的海报,有一次主力前锋受伤了,整整一个月没上场,再回来的第一场比赛,全场观众都举着自制的“欢迎回家”的牌子,他刚一出场,全场的掌声持续了快两分钟。
那时候我经常会想国内的职业联赛,我们的CBA场馆越来越大,票越来越贵,球员的薪水越来越高,商业化做得越来越好,但好像总少了点什么,直到在塔斯的小篮球馆里,吃着格雷格大爷给的烤香肠,和旁边素不相识的人一起为一个压哨球跳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总说体育要商业化,要做IP,要搞流量,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其实是连接啊,一个小球队,把整个城市的人都拧成了一股绳,不管你是伐木工还是学生,是医生还是收银员,走进这个球馆的时候,你们都是同一队的球迷,为同一个进球开心,为同一个失误惋惜,这种人和人之间的联结,比多少亿的转播费都有价值。
塔斯没有顶级光环,却有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在塔斯待的半年,我见过太多国内见不到的体育场景:周末的社区橄榄球比赛,队员全是业余的,有超市收银员,有幼儿园老师,有开卡车的司机,赢了球全队就去路边酒吧AA喝一杯,输了也去喝一杯,没人在乎输赢,就图个开心;海边的残疾人冲浪比赛,我去当志愿者,有个天生没有腿的7岁小男孩,站在特制的冲浪板上,第一次成功冲到岸边的时候,全场的人都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他爸妈站在沙滩上抱着哭,我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还有每年夏天办的“家庭自行车赛”,全家老小一起上,有刚学会骑车的小朋友歪歪扭扭骑在前面,有爸爸推着婴儿车在后面跑,骑完全程每个人都能拿个印着小考拉的奖牌,大家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次跟格雷格大爷去参加社区的跑步活动,有个200多斤的姑娘,跑得特别慢,跑两步就要歇一会,整个队伍最后就剩她一个人,但是没有人催她,前面跑完的人都站在终点等她,给她加油,她冲过终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她蹲在地上哭,说自己胖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敢运动,怕别人笑她,这是她第一次跑完3公里,我当时特别感动,我在国内见过太多人对运动的“偏见”:你胖你就别出来跑步丢人,你打得菜就别上场打篮球,你跑个5公里配速6分还好意思发朋友圈?好像体育就必须是快的、强的、专业的,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人才配叫运动员,但在塔斯没有人会这么想,你胖没关系,你跑得慢没关系,你打得菜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动,大家都会给你鼓掌。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跟我说“体育是精英的”,说普通人和体育的关系就是坐在电视机前看专业运动员比赛,但塔斯的经历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表演,它是属于所有人的:是穿人字拖的大爷跑了30年的山,是8澳元球票里送的热狗,是200斤的姑娘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眼泪,是没有腿的小男孩冲到岸边的笑脸,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啊。
从塔斯回来之后,我再也不“卷”运动了
从塔斯回来之后,我删了手机里测配速的APP,也退了那个天天晒跑量的跑团,再也不逼自己必须5公里跑进25分钟,也不硬撑着去上那些虐得要死的私教课,我现在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就绕着小区慢悠悠跑两圈,看到路边的猫逗两下,看到跳广场舞的阿姨站旁边看一会,跑累了就走两步,舒服得很,周末就跟朋友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打球,我们队打得特别菜,上次小区组织篮球赛,我们打了三场全输了,场均输20分,但是赛后我们去撸串,大家喝着啤酒聊刚才哪个球投得特别帅,笑得东倒西歪,比拿了冠军还开心。
我还把从塔斯带回来的跳跳蚁队的徽章,给了我们队里一个12岁的小男孩,他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打得不好,总被别的孩子笑,他拿到徽章的时候特别开心,说以后长大要去塔斯打跳跳蚁队,我跟他说“不用非得打职业,只要你打球的时候开心,你就已经是最好的球员了”。
我现在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你觉得国内的体育氛围什么时候能赶上欧美?我每次都会想起塔斯的那些日子,我觉得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顶级的场馆,不需要那么多金牌,不需要那么多天价的职业合同,我们需要的是多一点8澳元还送热狗的门票,多一点不看配速只看开不开心的跑步活动,多一点给打得菜的普通人鼓掌的观众,多一点“运动就是为了开心”的观念。
塔斯马尼亚这个地方,没有奥运会冠军,没有顶级豪门球队,甚至连个像样的现代化体育场都没有,但它是我见过的体育氛围最好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你下班之后去跑的山,是周末跟朋友去看的球,是全家人一起骑的自行车,是你流完汗之后吹过来的那阵舒服的风,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最朴素的快乐,而这些,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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