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去年3月刷到全国跳水冠军赛男子10米台决赛片段时的场景:那天我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等餐,旁边坐着个穿小学校服的男孩举着妈妈的手机喊:“你看你看!这个哥哥跳水连水花都不冒!”我凑过去看屏幕,穿深蓝色泳衣的少年刚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解说的声音飘出来:“汪兆骞这一跳207C拿到了99分的高分,五个裁判打出满分10分,这水花压的,比我扔个硬币进去溅的水还小。”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汪兆骞这个名字,14岁的湛江少年,和全红婵出自同一个启蒙教练门下,刚进国家队半年,就把一众成年选手甩在了身后,硬生生在“神仙打架”的男子10米台项目里,杀出了属于自己的存在感。
从湛江海边跳台走出来的“水花消失术继承人”
湛江是有名的跳水之乡,海边长大的孩子天生水性好,几乎每个社区的体育场都有儿童跳水池,汪兆骞的跳水路,就是从家附近的业余体校跳台开始的。 他的启蒙教练郭艺之前接受采访时提到,选苗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7岁的汪兆骞:“那天我去小学挑人,就他在操场上蹦得比所有人都高,跑起来协调性特别好,我问他要不要练跳水,他第一反应是‘能不能随便玩水?’得到肯定回答当天就背着小书包跟着我去了训练场。” 刚开始练的半个月,汪兆骞天天哭,3米台都不敢站,站上去腿就抖,每次哭完抹抹脸,还是自己抓着栏杆往上爬,湛江的冬天没有暖气,训练池的水温常年只有20度左右,他每次跳完嘴唇都紫得发黑,抱着场馆的暖气片搓半天,教练问他要不要提前回家,他总摇头:“我再跳五次就走,今天的动作还没练好。” 汪兆骞的妈妈之前在老家开小餐馆,他放学了就先跑到后厨帮着洗菜擦桌子,写完作业再去训练场,从来不用大人催,有时候练到晚上九点多,回家路上买个五毛钱的橘子味棒棒糖,就能高兴一路,后来被选进广东省队,半年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海边的防波堤上跳两下,说“海里的水比训练池软,跳着舒服”。 去年全红婵回湛江参加公益活动,两个人还在训练场碰了面,全红婵塞给汪兆骞一包自己藏的草莓软糖,他攥了三天都没舍得吃,最后分给了省队的小队友,说“婵姐给的,大家都沾沾喜气”,那时候网上已经开始叫他“男版全红婵”,他看到之后只会挠头笑,也不反驳。
“我不是男版全红婵,我是第一个汪兆骞”
去年9月我跟着体育媒体团去国家跳水队做开放日采访,刚进训练馆就看到汪兆骞站在10米台边上,准备跳难度系数3.7的109C(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助跑、起跳、翻腾、入水,整个动作舒展得像掠过水面的燕子,水花几乎没溅起来,跳完之后他爬上来,教练拉着他看动作回放,他怀里抱着个印着Hello Kitty的粉色保温杯,时不时点头,手指还在抠保温杯上掉了一半的奥特曼贴纸。 后来群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现在很多网友叫你男版全红婵,你喜欢这个称呼吗?”他愣了一下,耳朵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说:“婵姐是我偶像,我特别佩服她,但是我不想当第二个她,我想以后大家提到汪兆骞,就知道是我,跳10米台跳得很好的那个汪兆骞。”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特别触动,我们好像总喜欢给年轻运动员套上“某某接班人”“某某第二”的标签,好像只有附着在前辈的光环上,他们的成绩才有意义,但其实每一个能站到国家队训练场的运动员,都是独一无二的,汪兆骞的动作风格和全红婵其实完全不一样:全红婵的动作爆发力强,干脆利落像一把刀扎进水里,汪兆骞的动作更舒展,协调性更好,落水时的弧度柔和得像一滴水融进海里。“男版全红婵”的标签看似是夸奖,其实反而窄化了他的可能性。 那段时间他为了调整109C的入水角度,每天正常训练结束之后还要加练20次这个动作,跳得腰上肌肉拉伤,贴了两块活血膏药还是往跳台上跑,教练逼着他休息,他就坐在池边看别人跳,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动作要点,那段时间队里要求控制体重,队友周末偷偷出去吃火锅冰淇淋,他就跟着队医去食堂吃水煮菜,连他最爱吃的妈妈做的蚝烙,都快一年没碰过了,上次妈妈来北京看他,给他带了一盒亲手做的蚝烙,他吃了两块就推到一边,说“再吃体重就超了,空中翻腾会慢半拍”。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水花消失术”,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完美动作,背后都是几万次甚至几十万次的反复打磨,所谓的天才,不过是比别人更能扛,更愿意拼而已。
站在梦之队的肩膀上,他的未来从来不止一块金牌
2024年跳水世界杯蒙特利尔站的比赛我刚好在现场,男子10米台决赛,汪兆骞前四轮都排在第三,落后第二名杨昊将近10分,最后一跳他选的就是自己练了几个月的109C,起跳、翻腾、入水一气呵成,7个裁判有4个打了10分,最终拿到102分的高分,直接反超杨昊拿到了亚军,只比冠军杨健少了1.8分。 跳完之后他从水里钻出来,先看向教练席的方向鞠了一躬,我坐在观众席的前排,看到看台上一个穿红色外套的阿姨举着“兆骞加油 湛江骄傲”的牌子,哭的妆都花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汪兆骞的妈妈,特意从湛江飞了20多个小时过来看他比赛,怕影响他赛前状态,来的这几天都没敢和他见面,只和教练通了一次电话。 那场比赛的颁奖仪式结束之后,杨健拍着汪兆骞的肩膀说:“小子,再过两年我就跳不过你了”,他又露出那种标志性的不好意思的笑,摆手说“健哥你别笑话我,我还有好多动作要向你学”。 很多人说中国跳水梦之队是“神坛上的队伍”,好像拿冠军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队伍的人才知道,他们的长盛不衰,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运动员撑起来的,而是靠一代又一代的传承,靠梯队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汪兆骞这样的小将,老将愿意把自己的比赛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小将,小将也敢拼敢冲,追着老将的脚步往上赶,这种良性的竞争和传承,才是梦之队最宝贵的财富。 私底下的汪兆骞,其实和所有14岁的男孩没什么两样:训练之余喜欢拼乐高,尤其是航天模型,宿舍的柜子里摆了十几架拼好的火箭和空间站模型,他说“我小时候本来想当宇航员,后来练了跳水,要是以后不跳了,我想去学航天相关的专业,就算当不了宇航员,能做个相关的工作也挺好”;他还喜欢看奥特曼,手机壳是赛罗奥特曼,训练包上挂着一堆奥特曼的钥匙扣;他不喜欢接受采访,每次被镜头对着就紧张,但是看到小粉丝找他签名,他都会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还会特意加上一个小爱心。 你看,他从来不是什么为了金牌而生的“比赛机器”,他就是个有自己爱好、有自己小秘密的普通少年,跳水是他热爱的事,却不是他人生的全部。
别把少年的成长,框在“必须拿金牌”的套子里
去年年底的奥运选拔赛第二站,汪兆骞跳207B的时候动作没打开,入水时水花溅了一米多高,只拿到了40多分,最后排名第五,没能拿到世界杯总决赛的参赛资格,当时网上冒出来很多不好的评论,有人说“之前吹得那么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浪费国家队的资源,还不如让有经验的老将上”,我当时刷到这些评论特别生气。 我有个朋友做青少年跳水培训做了快十年,他之前和我说过,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练跳水,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能不能进国家队?能不能拿奥运冠军?”好像如果拿不到最高的荣誉,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我觉得这种想法特别荒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件事,那些在训练里磨出来的韧性,那些摔了无数次再爬起来的勇气,那些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坚持,这些东西才是体育能给人最好的礼物,就算汪兆骞以后拿不到奥运冠军,他这十几年在跳水里学到的东西,也足够他面对人生里的任何困难。 我们总对年轻运动员太苛刻了,他们赢了就是天降紫微星,输了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却忘了他们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也会紧张,也会失误,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汪兆骞自己倒是看得开,那次选拔赛结束之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自己站在跳台上的背影,写“今天摔的这跤,下次跳的时候就记住了,没关系,再来。” 他才14岁,他还有的是时间试错,有的是时间成长,我们不需要现在就逼着他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我们可以等他慢慢长大。
上次在训练馆见他的时候,他刚训练完,和几个小队友打打闹闹地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刚买的橘子味棒棒糖,看到我们拍照,还特意比了个剪刀手,脖子上的训练号码布还没摘,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一颠一颠的,和路边所有14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但只要一站到10米跳台上,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那是对跳水纯粹的热爱,是藏不住的少年气。 我们总喜欢给年轻的运动员赋予太多的期待,希望他们能拿金牌,能创造历史,能成为下一个传奇,但对汪兆骞来说,他的人生不需要被这些期待定义,他只要做他自己,做那个喜欢跳水、喜欢拼乐高、喜欢吃橘子味棒棒糖的湛江少年,就足够好了。 毕竟属于他的跳水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无数个跳台在等着他,还有无数朵属于他的水花,等着他稳稳地压进池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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