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问有10年以上观赛经验的老乒乓球迷，2017年无锡亚锦赛印象最深的记忆点是什么，很多人不会第一时间提女队包揽冠军，也不会说樊振东第一次捧起亚锦赛男单奖杯，大概率会愣两秒，然后想起那个横空出世的“韩国黑马”——丁祥恩,那个把里约奥运会新科大满贯马龙拉下马的华裔小伙子。
我至今记得那场球的所有细节，那时候我在武汉读大二，宿舍四个都是深度乒乓球迷，当天马龙的1/8决赛被安排在晚场七点半，我们提前半小时就占好了对着宿舍空调的好位置，买了卤藕、辣鸭脖子、冰啤酒，本来算好了龙队大概率40分钟速胜，看完刚好开黑打一整晚英雄联盟，结果第一局马龙顺利拿下之后，站在球台对面的丁祥恩突然就“杀疯了”：反手爆冲一板比一板凶，马龙的正手小三角空档被他抓得死死的，连敢搏杀的正手挑打成功率都高得离谱，连扳三局3:1赢下比赛的时候，我上铺啃了一半鸭脖子的兄弟，手里的肉直接掉在了印着球队logo的床单上，我们四个愣了半分钟谁都没说话，冰啤酒放温了都没想起喝。 那场球之后整个乒乓圈都炸了，所有人都在问：这个丁祥恩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从小在吉林练球的朝鲜族小孩，走了一条“没退路”的路
很多人不知道，丁祥恩本来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1990年出生在吉林延边的朝鲜族家庭，爸妈都是当地体校的乒乓教练，他3岁就攥着比自己胳膊短不了多少的球拍玩，7岁正式进体校练球，从小就是同年龄段里最能吃苦的那个：别人练100板反手，他练200板，周末队友都回家了，他还泡在球馆让爸爸给他喂多球。 但中国乒乓圈的内卷程度，外行根本想象不到：14岁那年丁祥恩去打全国少年锦标赛，小组赛打了三场就被淘汰，连前32名都没进去，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天回家推开门就看见妈妈在哭，爸爸蹲在门口抽烟，半天憋出来一句“这个成绩，省队门槛都摸不到，要不咱别练了”。 练了整整7年球，难道就这么放弃？刚好那时候韩国乒协的人来延边交流，一眼就看上了丁祥恩身上那股敢拼的劲，托人带话：只要愿意来韩国发展，给解决国籍，安排进国家队梯队训练，保证能让他打上国际比赛。 全家商量了半个月，15岁的丁祥恩一个人拎着两个28寸的行李箱，装了半箱延边冷面、辣白菜和中文的乒乓教学书，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去了韩国，刚去的半年他韩语说不利索，训练完不敢和队友一起吃饭，就躲在宿舍泡冷面吃，给家里打电话一开口就哭，说想回家，但是挂了电话擦完眼泪，第二天还是第一个到球馆，他后来改了韩国名字叫郑尚恩，但是私下和华裔队友聊天还是一口东北腔，逢年过节最想念的还是延边街头的烤串。 他在韩国队熬了12年，坐了8年的冷板凳，才拿到2017年亚锦赛的参赛名额,才等到和偶像马龙站在同一个球台对面的机会。
“赢了马龙我哭了半小时，可两边的人都在骂我”
赢了马龙之后，丁祥恩在场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后来接受韩国媒体采访他才说，下场之后关在更衣室里，抱着自己的球拍哭了快半小时：“马龙是我从小的偶像，我练球的时候贴的第一张海报就是他，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能赢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喜悦，两边的骂声就把他淹没了，韩国网友翻出他的华裔身份，说他“赢了球一点都不激动，明显就是心里向着中国，就是个卧底”，等到半决赛他0:3输给樊振东之后，骂声更难听，说他“故意放水，根本不想为韩国争光”，国内的网友也没给他好脸色，不少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骂他“卖国贼”“忘了自己根在哪”。 我那时候在校内的乒乓论坛和人吵了整整一页楼，我实在想不通：大家对丁祥恩是不是太苛刻了？他只是个打了半辈子球的运动员，赢了是他实力够，输了是那时候的樊振东确实状态比他好，和“爱不爱国”根本扯不上关系，你换个角度想，一个从小把马龙当偶像的小孩，拼了12年才拿到和偶像对阵的机会，他凭什么不能赢？ 那段时间丁祥恩直接关闭了社交账号的评论功能，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那段时间他甚至不想打球了，每次上场都觉得难受：“我赢也不对，输也不对，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什么身份。” 这其实是所有海外华裔乒乓运动员都逃不开的拧巴：你入了别的国籍，赢了中国队有人骂你忘本，输了所在国的球迷骂你不出力，你永远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好，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但是到了真正的赛场上，大家还是会下意识地把国籍放在球员的实力前面，把所有的道德枷锁都套在他们身上，从来没人问过他们，只是想打一场球而已,有什么错？
退役开炸鸡店的他，终于不用再纠结“我是谁”
2019年之后丁祥恩就慢慢淡出了韩国国家队，2021年他正式宣布退役，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当教练，反而在首尔明洞开了一家小小的炸鸡店，店里还特意加了延边冷面、锅包肉的菜单，很多在韩的华人特意打车去打卡，说他做的锅包肉是全首尔最正宗的东北味。 去年我刷到一个美食博主去他店里探店的视频，他围着格子围裙，脸比当运动员的时候圆了一圈，一边给客人装炸鸡一边和人唠嗑，有人问他还打不打球，他笑着说每周都和朋友去球馆打两次，都是随便玩，不用算分，不用研究对手的技术特点，打累了就去喝参鸡汤，特别轻松，还有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初去韩国，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后悔啊，要是不去韩国，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和马龙打一场正式比赛，现在也挺好的，再也没有人追着问我到底是中国人还是韩国人，我就是个打了半辈子球的普通人，开个小店赚的钱够花，有空就回延边看看爸妈和以前的教练，比当运动员的时候开心多了。” 我看着视频里他笑的一脸憨厚的样子，突然就觉得特别感慨：他前半辈子为了能打上球，远走他乡，活在别人的评价和身份的枷锁里，后半辈子终于能为自己活了，不用再赢谁，不用再向谁证明自己，不用再被所谓的“国籍”绑架。 其实我以前也对入籍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有偏见，觉得他们是为了走捷径才放弃中国国籍，但是了解了丁祥恩的经历之后我才明白，对于很多从小练体育的孩子来说，能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上打比赛，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了，国内乒乓的内卷程度有多夸张？很多省队的运动员，打了十几年球连全国比赛的正赛都进不去，更别说站在世界赛场的球台对面了，丁祥恩选择去韩国，本质上就是一个热爱打球的小孩，选了一条能继续打球的路而已,真的没必要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他。
他的“爆冷”从来不是运气，是拼了12年的结果
以前很多人说丁祥恩赢马龙就是走了狗屎运，是爆冷，直到去年我自己打业余比赛的时候，才知道他那场球打的有多好。 去年我参加我们城市的业余乒乓联赛，半决赛遇到的一个大哥，打法和马龙几乎一模一样：正手弧圈球特别稳，接发球控制细腻，我之前和他打了三次，一次都没赢过，比赛前一天我特意翻出了2017年丁祥恩赢马龙的那场比赛，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学他的战术：接发球全劈反手长，不让对方舒服地上手，然后主动撕正手大角，坚决不和对方相持正手，结果那天比赛我真的3:2赢了，赢了之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丁祥恩。 真的研究过他的技术你就会知道，那场球根本不是什么爆冷：他为了打马龙，研究了整整半年的比赛录像，每一个发球的落点，每一个接发球的选择，都是对着马龙的技术习惯来的，他的反手反撕的质量，放到现在都是世界顶尖的，那场球马龙确实没有发挥出最好的状态，但丁祥恩的实力，本来就配得上那场胜利。 现在很多人提起丁祥恩，还是只会给他贴个“赢过马龙的韩国人”的标签，但是我更愿意记得他是那个从小在延边体馆泡到关门的小孩，是那个赢了偶像之后躲在更衣室哭半小时的乒乓球迷，是那个现在围着围裙炸炸鸡，做的锅包肉被华人夸正宗的小店老板。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太多的枷锁，要赢，要爱国，要不负所有人的期待，但是我们常常忘了，他们首先是个普通人，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难处，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丁祥恩这辈子最棒的成就，从来不是赢了马龙，而是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用被身份绑架，不用被别人的评价左右，踏踏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 说到底，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输赢，也不是国籍的比拼,而是热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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